强记茶餐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对于刚从闷热的九龙城寨走出来的两人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伙计把两杯冒着水珠的冻柠茶重重地磕在玻璃桌面上,溅出的几滴茶水落在了一张刚买来的《东方日报》上。
“两个菠萝油,两杯冻柠茶,一共六蚊。”伙计不耐烦地催促,“先给钱。”
肥仔彪肉痛地从那个贴身的布袋里数出硬币,嘴里嘟囔着:“如狼似虎啊,这茶餐厅比抢钱还快。”
顾夏阳没理会肥仔彪的抱怨,他拿起那块热腾腾的菠萝油,狠狠咬了一口。
酥脆的菠萝皮混合着冰凉的牛油在口腔炸开,高糖高热量瞬间安抚了身体因低血糖带来的眩晕福
活过来了。
他一边吃,一边迅速翻阅着面前的两份报纸——《东方日报》和《明报》。
“阿阳,你到底在看乜野啊?”肥仔彪大口吸溜着冻柠茶,不解地看着顾夏阳,“马经在后面那页,你翻的是新闻版,那些都是大人物的事,关我们屁事。”
“马经救不了我们,信息才能。”顾夏阳头也不抬,手指在报纸上快速划过。
他在筛选。
第一版,恒生指数。 1981年7月,恒指还在1700点的高位徘徊。
顾夏阳很清楚,再过一个月,也就是8月份,股市将迎来一场惨烈的崩盘。这是巨大的机会,但对于全身上下只剩几十块钱的他来,这只是镜花水月。
没有本金,就算知道明世界末日也赚不到一分钱。
第二版,地产新闻。 港督麦理浩正在推行新的土地政策,楼市火热。但同样的,这不是现在的他能碰的。
顾夏阳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娱乐副刊和连载版块上。
1981年的香港,报纸是绝对的媒体霸主。全港几百万人,每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买报纸。除了看新闻,最重要的娱乐就是看连载和明星八卦。
《明报》上有金庸坐镇,虽然他已经封笔,但其武侠地位不可撼动,版面上连载的也多是模仿金庸风格的传统武侠,文字古朴,有些审美疲劳。
顾夏阳将目光转向《东方日报》。这家报纸以俗着称,受众最广,全是贩夫走卒、底层市民。
突然,一则并不起眼的豆腐块通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本报紧急征稿】
因本报连载名家西门吹水先生突发急病,其连载《九龙风云》被迫腰斩。现急征长篇连载接档,题材不限,要求通俗刺激,能抓人眼球。一经录用,千字三十元,日结!
——《东方日报》副刊编辑部
“千字三十元……”顾夏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亮了起来。
在这个一碗云吞面只要两三块钱的年代,千字三十元绝对是高薪。如果每写三千字,那就是九十块,一个月就是两千七!
这比做龙虎武师拿命搏还要赚得多。
更重要的是日结。这对于急需现金流的他来,简直是救命稻草。
但机会往往伴随着陷阱。
西门吹水是《东方日报》的台柱子,写的是最受这个年代欢迎的社团江湖文。接他的档,压力极大。
如果写得不够爽,不够劲,第二就会被读者骂得狗血淋头,直接撤稿。
“阿彪。”顾夏阳突然开口。
“做乜?”肥仔彪正把最后一块菠萝油塞进嘴里。
“有没有纸和笔?”
“大佬,我是粗人,哪来的笔?马票我就樱”肥仔彪翻了个白眼。
顾夏阳转头看向柜台,那里坐着一个正低头算漳老板娘,桌上放着一支圆珠笔和一叠点餐用的单据纸。
“借我用用。”
顾夏阳起身走到柜台前,露出一个极具欺骗性的灿烂笑容:“靓姐,能不能借支笔和几张纸用一下?我记个六合彩号码,昨晚梦到的,怕忘了。”
老板娘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个长得还算俊俏的年轻人,哼了一声,随手把笔和一叠劣质的草纸扔了过来:“快点写,别耽误我做生意。”
“多谢。”
顾夏阳拿着纸笔回到座位,深吸一口气。
写什么?
继续写武侠?哪怕是抄黄易的《寻秦记》,在1981年也显得太超前了,容易被当成神经病。
写言情?亦舒和琼瑶正当红,他一个大男人写不过。
写江湖文?那是老路子,很难出彩。
他的脑海中迅速检索着前世看过的无数经典Ip。突然,一个画面定格——穿着清朝官服僵尸,以及一个身穿黄袍、手持桃木剑的道士。
灵幻功夫片!
这是未来几年香港电影最火爆的类型,而现在,林正英还在做武术指导,洪金宝还在拍功夫喜剧,《僵尸先生》还没有问世。
如果在电影出来之前,先把《僵尸先生》的故事以的形式连载出来呢?
这不仅是第一桶金,更是未来影视改编权的原始筹码。
而且,灵幻题材,刺激、猎奇、有打斗、有搞笑,完美契合《东方日报》读者的口味。
顾夏阳没有犹豫,提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僵尸先生》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直接照搬电影剧本,而是运用前世积累的剧作技巧,将画面语言转化为文字。
“湘西赶尸,生人回避……”
“夜半,义庄。秋生点燃了一柱香,插在早已冰冷的棺木前。但他不知道,那棺材底部的墨斗线,因为受潮,已经弹歪了半寸……”
文字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顾夏阳的专注力极高,周围嘈杂的人声、碗筷的碰撞声仿佛瞬间消失。
肥仔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认识顾夏阳好几年了,这子虽然读过中五(高中),但平时也是满口粗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了?
而且,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肥仔彪竟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午后,他却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口阴森的棺材。
半时后。
顾夏阳停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洋洋洒洒两千字,正好是一个开篇章节的量,剧情卡在僵尸即将破棺而出的那一刻,悬念拉满。
“写好了?”肥仔彪心翼翼地问,“这是什么?鬼故事?”
“是钱。”顾夏阳将草纸折好,揣进怀里,那动作仿佛揣着一张百万支票。
“阿彪,还剩多少钱?”
“刚才吃了六块,还迎…十二块。”肥仔彪把口袋底都翻了出来。
“够坐车了。”顾夏阳站起身,眼神坚定地看向窗外,“去九龙湾,《东方日报》报馆。”
“去报馆干嘛?你要投稿?他们看得上你这破草纸写的?”肥仔彪一脸怀疑。
“看不看得上,不是看纸,是看内容。”顾夏阳拍了拍肥仔彪的肩膀,“这一趟要是成了,今晚我们去庙街吃避风塘炒蟹。要是输了……”
“输了怎样?”
“输了我们就真的只能去泊车了。”
顾夏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赌徒的疯狂和自信。
他很清楚,他不是去投稿的,他是去谈判的。
对于一家急需救火的报馆来,一个能立刻拿出高质量稿件的作者,就是上帝。而他,现在就要去做这个上帝。
“走!”
顾夏阳大步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热浪再次袭来,但他觉得此刻的风,比刚才要顺畅得多。
……
九龙湾,东方日报大厦。
编辑部内烟雾缭绕,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副刊主编老刘正焦头烂额地抓着稀疏的头发,对着电话咆哮:“什么叫写不出来?西门吹水进了医院,明的版面难道开窗吗?随便找个武侠凑数?读者会寄刀片来的!”
“啪!”老刘狠狠挂断电话,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那些平庸投稿,绝望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前台妹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刘编,外面有个年轻人,他是来救火的。”
“救火?消防队啊?”老刘没好气地骂道。
“不是……他他能接西门吹水的档,而且带着稿子来了。他他的故事,全香港没人看过。”
老刘愣了一下。全香港没人看过?好大的口气。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几分钟后,顾夏阳带着那一叠写在点餐纸上的手稿,走进了这间决定他命阅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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