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着顾夏阳的脑仁。
紧接着是地面的震动,头顶那盏昏黄摇晃的白炽灯泡,还有空气中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潮湿霉菌、廉价香烟和过夜烧鹅油腻味的空气。
“……阿阳?阿阳!你要是死了,这房租我一个人可顶不住啊!”
一个破锣嗓子在耳边炸响,伴随着一双肥厚的手掌在他脸上胡乱拍打。
顾夏阳猛地睁开眼,本能地一把抓住那只手,手劲之大,让对方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剑
“痛痛痛,放手啊大佬,我是肥仔彪啊。”
顾夏阳眼神恍惚了一瞬,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油光满面的大脸,留着此时街头最常见的长发,身上穿着一件印着李龙图案却已经洗得发白的汗衫。
周围是逼仄到令人窒息的空间。
没有任何装修的水泥墙,贴满报纸的窗户,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二。
墙角的红A牌塑胶桶里塞满了脏衣服,散发着酸馊味。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刷着他的神经。
2024年好莱坞华裔金牌制片人,顾夏阳。
1981年香港九龙城寨的落魄龙虎武师,顾夏阳。
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这一刻,伴随着头顶那架刚刚擦着楼顶飞过的波音747,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他松开手,肥仔彪——他现在的室友兼搭档,立刻揉着手腕跳到一边,一脸见鬼的表情:“哇,你这一觉醒来,力气怎么变大了?刚才那一下像被铁钳夹住一样。”
“有点头晕。”顾夏阳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宿醉后的干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沾满灰尘的牛仔衣,手臂上还有几处擦伤,早已结痂。
“能不晕吗?”肥仔彪心有余悸地指了指他的头,“昨在邵氏片场,那个扑街导演非要你从二楼跳下来,连个纸皮箱都没铺够。你硬生生摔晕过去,吓得我以为你要去见上帝了。”
邵氏片场……二楼……替身……
顾夏阳闭了闭眼。
是了,现在的自己,是处于香港社会最底层的烂祝每在片场为了几十块钱玩命,住在这种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三不管地带。
“钱呢?”顾夏阳突然问道。
“啊?”肥仔彪愣了一下。
“昨拿命换的钱,给了吗?”顾夏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吓人。
肥仔彪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嘟囔道:“给了……场务老王给了八十块。是因为你晕了,耽误了拍摄进度,扣了二十块车马费。”
八十块。
顾夏阳接过信封,抽出里面几张印着英女王头像的港币。手指摩挲过纸币粗糙的质感,真实得让人心悸。
1981年的八十块港币,在九龙城寨或许能活几,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连一顿像样的海鲜大餐都吃不起。
“真他妈黑。”顾夏阳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规则后的冷漠。
他掀开身上那条散发着霉味的毛毯,试图下床。
“喂喂,你去哪?医生,如果那个寨子里的赤脚大夫算医生的话,你要躺两。”肥仔彪想要阻拦。
“躺着能生钱吗?”顾夏阳推开他,走到房间里唯一的一面裂了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带着一股子野性的痞气。虽然发型是现在那种土气的长碎发,但那双眼睛却格外亮,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
还好,这张脸这副身材,是顶配的。
顾夏阳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触感彻底激醒了他的大脑。
前世他是掌控上亿美金项目的制片人,深知资本运作的残酷。
这一世,他虽然身在泥潭,但脑子里装着未来四十年的全球娱乐版图,装着无数经典的剧本分镜,装着这颗东方之珠未来几十年的兴衰起伏。
这是最大的资本,也是最危险的秘密。
“阿彪,”顾夏阳擦干脸,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胖子,“有烟吗?”
肥仔彪连忙递过一包压扁的万宝路和一个金属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点燃了烟草。顾夏阳深吸了一口气,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
“那个导演叫什么名字?”顾夏阳靠在窗边,透过报纸的缝隙,看着外面昏暗如鼠道般的巷弄。
“哪个?昨那个?江…叫徐什么来着,反正是邵氏的一个副导演,拿着鸡毛当令箭。”肥仔彪愤愤不平,“阿阳,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去片场堵他?敢扣我们钱,打他一顿出气!”
“打人?那是矮骡子才干的事。”顾夏阳弹怜烟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为了二十块钱去坐牢,那是蠢货。”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肥仔彪一脸憋屈。
顾夏阳转过身,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兄弟。
在他的记忆里,肥仔彪虽然胆怕事,但上一世为了帮原主挡刀,被人砍断了一条腿。
“算了?”
顾夏阳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走到墙边,撕下那张已经发黄的旧日历,露出了下面贴着的一张海报,那是许冠文的《摩登保镖》,去年的票房冠军。
“这个世界很公平的,阿彪。”顾夏阳指着海报上许冠文夸张的笑脸,“要么你做制定规则的人,要么你做被规则玩死的人。”
“我们现在是后者。”
顾夏阳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走,出去透透气。这个笼子太闷了,闷得让人想吐。”
“去哪?不去片场找活干了?”肥仔彪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不去。”顾夏阳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外面的嘈杂声瞬间涌入,“去做点文明人该做的事。”
他跨出门槛,昏暗的走廊里,几个浓妆艳抹的流莺正靠在墙边抽烟,见到顾夏阳出来,抛了个媚眼:“哟,顾靓仔,醒啦?要不要进来玩玩?姐姐给你打折。”
顾夏阳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走出九龙城寨的那一刻,久违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正是下午四点,着名的大鸟——飞机正低空掠过九龙城,巨大的机腹压迫感极强,仿佛触手可及。
街边,一家凉茶铺的收音机里正放着罗文的《狮子山下》:
“人生不免崎岖,难以绝无挂虑……”
顾夏阳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满街的繁体字招牌,看着叮叮当当驶过的双层巴士,看着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和提着菜篮的师奶擦肩而过。
1981年,香港经济起飞的前夜。
tVb刚刚播完《上海滩》,周润发红透半边。
金像奖还要过几个月才举办第一届。
新艺城这匹黑马正在磨刀霍霍,准备改写港片历史。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野心家的猎场。
顾夏阳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八十块钱,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轰鸣。
“阿彪,”顾夏阳看着不远处一家挂着强记茶餐厅招牌的店铺,眼神中闪烁着某种狩猎般的光芒,“带钱了吗?”
“带……带了十几块。”肥仔彪捂紧口袋。
“请我饮杯冻柠茶。”顾夏阳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顺便买份今的《东方日报》和《明报》。”
“啊?饮茶就饮茶,买报纸干什么?你又不看字。”肥仔彪嘟囔着跟了上去。
顾夏阳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看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看这个世道,还缺什么。”
他的背影挺拔,在夕阳的拉扯下,影子投射在水泥地上,显得格外修长。
这一年,顾夏阳二十二岁。
距离他成为掌控香江娱乐命脉的教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那个该死的猪笼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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