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底的双层,是一块薄木板压着一层暗格。
何队用刀背沿着木板的边划了一圈,才把木板掀起来。板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格子,格里放着一只铁匣,匣身不大,四角包着铜,匣盖上落着一层灰。
铁匣的前头有一只铜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锁。锁面刻着一个字,刻得浅,字是一个商。
柏老凑近看了看,,这个字,是商家的字号。
何队,商家。
沈织站在柜前,没有话。她想起钟宅那块刻着寄存的旧木牌,想起商仲和坐在堂屋里自己只管存只管搬的样子。她,何队,这锁能撬么?
何队,能撬。他,撬了,记一笔。
锁撬开的时候,锁簧断了一声,声音很脆。匣盖掀开,里头铺着一层旧棉,棉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契套,一封折着的信,还有一叠用线扎着的旧纸。
沈织先把契套捧起来。内衬是粗绢,横纹的间距跟方才那一只一样,角上有针眼,针眼里留着线头。她,这一只也是沈家的。
她把套打开,里头有一份纸。纸折得整齐,边角发黄,纸面上有几处水渍。她把纸展开,看了头两行,手停住了。
她,这一份是沈家的老契。
柏老问,哪一份?
沈织,最早的那一份。她,这一份上写的不是转手,是沈家当年怎么得的这座宅子。她,日子比转手契早了几十年。
何队走过来,把纸看了,,这一份上头写着置产的缘由,还写着原主的名字。
沈织,原主的名字,是沈家的太姥姥。她,这宅子是太姥姥手里置下的,用的是绣坊的银子。
她把契纸摊在桌上,指着末尾一处字,这里写着一行,宅子随绣坊,不出沈家门。
柏老把契纸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很久,才放下,,这一份是根本。
沈织,这一份是根子上的东西。她,有了这一份,后面那一份转手契是怎么来的,就一清二楚了。她,宅子本来不出沈家门,贺家拿它去转手,是从根上就站不住。
她把契纸交给何队,又去看匣里那叠旧纸。
旧纸用一根麻线扎着,解开线,里头是七八张信纸,纸的年份不一样,有的新些,有的旧得发脆。她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抬起头,,柏老,这一张,是写给柏家的。
柏老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给我看看。
沈织把信递过去。信上的字是行书,写得急,落款是贺维清的名字。信里写的是沈家老宅的事,宅子的契已经拿到手,请柏家那边在商会里担一句话,事成之后,宅子转手的好处照旧分。
柏老把信看完,手在信纸上停着,没有动。
何队,柏老,这一封信,我要收走。
柏老抬起头,,何队,这一封信,是我父亲那一辈的事。
何队,信上写的是柏家,柏家如今主事的,是柏老。
柏老沉默了一会儿,把信递回去,,收走吧。
沈织在旁边没有话。她把剩下的信一张一张看下去。第五张是写给商家的,的是几箱旧物如何分,末了写一句,东西暂寄商家仓里,等风声过去再动。第七张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沈槐亲启。
沈织的手停在那张封皮上,停了很久。
她,这一封,是写给我娘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屋檐的声音。满站在门边,两只手攥着衣角。
何队走过来,看了一眼封皮,,这一封,没拆过。
沈织,封口的浆糊还是硬的。她,这一封,我娘没收到。
她把那封信放在桌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她,我娘走的那年,我还没记事。她,这封信写在什么时候,我得看看里头的日子。
何队,这一封先不拆。他,拆了,纸上的字见了光,日后验起来难。他,先封存,等鉴定的人来拆。
沈织点头,,按规矩来。
柏老在旁边坐着,脸色不大好看。他,沈掌柜,那一封写给柏家的信,能不能先不往外?
沈织抬起头,看着他,,柏老,这一封信不是我藏的,是贺家柜里的。
柏老,我父亲那一辈的事,我未必清楚。他,柏家在商会里几十年,靠的是一个体面。
沈织,体面是靠做事挣的,不是靠藏信挣的。她,柏老,这封信要是藏起来,柏家的体面就真没了。
柏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话。
贺明远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柏老,这柜里的东西,是贺家的旧藏。他,几家的信放在一处,是当年通家之好,互相存着。
柏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通家之好,就把人家的契收进柜底,锁上刻着商家的字?
贺明远,这锁是当年商家上的。
柏老,锁是商家上的,匣子是贺家的柜里的,信是贺维清写的。他,这三样摆在一处,你跟我通家之好?
贺明远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何队把铁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登记完了,把匣子也封了。他,这柜里的东西,从今日起全部封存,贺家不得再动。
贺明远,何队,这柜是贺家的私柜。
何队,柜是贺家的,柜里的东西,一半是别人家的。他,别人家的东西,贺家不能留。
沈织站在柜前,把最后一眼看完。她,何队,我方才看柜里那几卷布,卷口的线是新的。她,那些布是这几日才放进去的,为的是把柜填满,看着像旧藏。
何队,填柜。
沈织,填柜是为了让我们开柜的时候,看见一柜旧东西,以为东西都在,不再往下查。
何队,可惜柜底是双层的。
从里屋出来,井里的光已经斜了。柏老走在头里,脚步比来时慢。走到井中间,他停下来,回过头,,沈掌柜,今日这一柜,我算是替柏家开了一回脸。
沈织,柏老,脸是开在明处的,才叫脸。
柏老看着她,看了半晌,,你这话,我记着。他完,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贺家余下的事,商会不再担一句话。
贺明远在门里站着,听见这句,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何队把封条贴在柜门上,贴完了,让贺家的老仆在上头按了一个手印。老仆的手抖,按了两次才按正。
出了贺家老宅的门,江聿迎上来,,怎么样?
沈织,老契找到了。
江聿,那宅子的事,算是清了。
沈织,清了一半。她,柜底还有一层,锁上刻着商家的字。她,商家手里,怕是还有东西。
江聿,商家那边,我去问。
沈织,你去问,怕问不出。她,商仲和那个人,只管不知道。
江聿,那我去他仓里看。
沈织,看仓,得有公家的人。
何队走过来,听见这话,,商家的仓,我明日去。他,不过商家不比贺家,商家做事滑,问一句答半句。
沈织,问一句答半句,就问三句。
顾云飞在巷口把车开过来。沈织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贺家老宅的黑漆门。门关着,门上的铜环在斜光里亮了一下。
她,那一封写给我娘的信,我想早些拆。
顾云飞,何队要等鉴定的人。
沈织,等。她,等的时候,我先把我娘的事再捋一遍。她,我娘当年落水,一直是失足。她,如今贺家的柜里藏着一封写给她的信,这封信没送到她手上,我娘的死,怕是也有话。
顾云飞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这话,重了。
沈织,我知道重。她,重,才要一句一句查。
车开出老街,路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沈织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有点涩。她,今日这一趟,沈家的老根,算是从别人家的柜底挖出来了。
顾云飞,挖出来了,就没人能再拿它做由头。
沈织,做由头的人还在。她,商家的仓,贺家的旧档,还有那一封信,都还在。
车拐进城西的巷口,巷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老宅的门开着,白婆婆站在门口等着,见车停下,往前走了两步。
沈织下车,,婆婆,老契找到了。
白婆婆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找到了就好。她,太姥姥等的就是这一日。
沈织,还有一封写给我娘的信,在贺家的柜底压了几十年。
白婆婆的脸一下白了。她,写给你娘的信?
沈织,封皮上写着沈槐亲启,没拆过。
白婆婆站在门口,半没有话。院里那盏灯照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才,那一封信,若是当年送到了,你娘也许不会走那一步。
沈织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她,婆婆,这一封信,我明日去何队那边办手续,请人来拆。
白婆婆点零头,把门往里推开了一些,,进来吧,锅里还温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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