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商会的人没在厅堂里坐,都去了贺家老宅。
去的人不多:柏老带了两个商会的老人,何队带了两个民警,沈织带着满,顾云飞跟着,江聿也来了,站在门外没进去。贺家这边是贺明远、吴法务,还有一个管宅子的老仆。
贺家老宅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院墙高,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亮。进门是一片井,井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正屋三间,两边是厢房,屋里的家具都是旧的,摆得很整齐。
沈织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井四角,又看了正屋的门槛。她,满,看地上。
满低头看,,地上有拖痕。
沈织,从门口到正屋,一条直痕,是箱子拖的。她,拖痕新,砖面上的灰被刮开了。
柏老在正屋门口站着,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没有话。
贺明远迎上来,,柏老,柜在里屋。
柏老,先不急着开柜。他,我先看看这院子。他在井里走了一圈,走到西厢的窗前,往里看了一眼,,这屋里昨夜进过东西?
贺明远,没樱他,这宅子里几十年没动过。
柏老,那地上这一条痕是怎么来的?
贺明远低头看了看,,许是搬家具。
沈织在旁边,搬家具的痕是横的,这一条是直的,直的才拖得动箱子。
贺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里屋是正屋东边的一间,屋子不大,靠墙立着一只大柜。
柏老站在柜前,抬头看了看房梁,,这柜比人还高,柜顶上的灰都是新的。
柜是樟木的,柜门两扇,门上有铜锁,锁是老的,锁面上有一层暗色的锈。柜前一丈见方的地上,砖是新铺的,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浅,砖缝里还没有长出草。
沈织站在柜前,看了很久,,这柜前的砖是新换的。
何队蹲下去看砖缝,,缝里的灰是新的,砖角还没磨圆。
沈织,换砖是为了遮地上的痕。她,箱子抬进来的时候在地上压过,压出痕来,就换一层砖盖住。
柏老听到这里,脸上已经没有笑。他,贺明远,这柜里的东西,是几时放进去的?
贺明远,一直在这柜里。
柏老,砖是几时换的?
贺明远,这宅子修过几回,砖许是那时换的。
沈织,砖面上的水泥还没干透,边上留着抹子的痕。她,这砖换的不会超过三日。
屋里静了下来。管宅子的老仆站在门边,两只手在身前交着,眼睛不敢抬。
柏老,开柜。
贺明远,钥匙在管宅子的手里。
老仆抬起头,,钥匙前些日子丢了。
柏老,丢了?
老仆,丢了。他,他找了几日,柜里柜外都翻过,没找着。
何队,锁是老锁,撬开不难。他,撬锁得有个见证,柏老在这儿,我在这儿,沈家的人也在。
贺明远,这是贺家的私柜,撬了不好看。
柏老抬起手,,东西比脸面要紧。他,今日撬,是为了把话清。他,贺家若不肯撬,那这柜里的东西,就当贺家不肯交。
贺明远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柏老,柜里的东西多,撬开了,一时半刻清不完。
柏老,清不完就慢慢清。
何队让民警去请开锁的师傅。等人来的工夫,沈织绕着柜走了一圈。
柜的后头靠着墙,墙面上有一块地方的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摸着比旁边滑。她,这墙补过。她抬头看了看柜顶,柜顶与房梁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布。
她让满看柜门上的锁,,你看这锁。
满凑近了看,,锁面上有刮痕,刮痕是新的。
沈织,新刮痕,明有人拿钥匙试过,试不开,就刮了。
满,那钥匙没丢。
沈织,钥匙在,是不肯拿出来。
沈织又看了一遍柜前的砖。她,满,你把这几块砖的缝数一数,看哪一块压在最上头。
满蹲下去数了数,,中间那两块是后铺的,压在旁边的砖上头。
沈织,后铺的砖压在上头,明铺砖的人赶工,没按次序来。她,一个正经修宅子的人,不会这么铺。
柏老在旁边听见了,脸色又沉了一层。
开锁的师傅来得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一只布包。他看了看锁,,这锁是老式的,里头两片簧,撬开不伤柜。
柏老,撬。
师傅拿一根细铁片,伸进锁孔里转了几下,锁咔的一声开了。柜门推开,一股樟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散出来。
柜里分三层。最上头一层放着几卷布,布卷得很整齐,卷口的线是新的。中间一层放着几只木匣,匣盖上都贴着纸条。最下头一层堆着旧纸和旧账。
沈织先看最上头那一层的布卷。她把一卷抽出来,捏了捏卷口的线,,这线是新的。她,沈家的旧布卷,卷口的线是棉线,几十年下来会发黄。这一卷的线是白的。
她把布卷放回去,看中间那一层的木匣。头一只木匣上贴的纸条写着沈家旧契。
柏老,取下来。
何队把木匣取下来,放在桌上。匣盖掀开,里头是一只契套。
沈织把契套捧起来,先看内衬。
内衬是浅色的粗绢,绢面上有细细的横纹,隔一指一道。她用手指在横纹上摸了一遍,又翻到角上。角上有一处针眼,针眼里还留着一截线头。
她,这一只,是沈家的。
柏老问,凭什么?
沈织,内衬是沈家自织的粗绢,横纹的间距,跟沈家旧年织的绢一样。她,角上的线头,是回针留下的,走两遍线,断了一股还留一股。她,这一只的针脚,是太姥姥的手艺。
她把契套翻过来,指着边角,这里的针脚走得密,起针的地方往里收半分,是太姥姥的习惯。她,沈家绣娘里只有她这么收针。
柏老把契套接过去,对着窗光看了一遍,,我看不出针脚,可这绢的纹路,确实是老绢。
沈织,套是真的。
她把契套打开,往里看。套里有一份纸,纸折得整齐,边上发黄。
她把纸取出来,展开。
纸上的字不是沈家的契文。她看了两行,抬起头,,这一份不是沈家的老契。
柏老问,是哪一家的?
沈织把纸转过去,让柏老看落款。落款上写的是一个柏字。
柏老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
沈织把纸放在桌上,,套是沈家的套,里头装的却是柏家的契。
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柏老站在桌前,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份纸,看了很久。
何队把纸拿起来看,,这一份契,写的是柏家的老宅,年份比沈家那一份早。
沈织,沈家的套里装着柏家的契,明当年装东西的人,把几家的契混在一处了。她,混在一处,是为了不让人一眼看出来哪一份是谁的。
柏老慢慢坐到椅子上,,这一份契,是我家的。
沈织,柏老,这一份契,怎么会在这只柜里?
柏老没有答。他把手放在桌上,指头压着那份纸的角,压得纸都皱了。
贺明远在旁边,柏老,这柜里的东西是贺家旧藏,几家的契放在一处,是当年为着保管方便。
柏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保管方便,就把我家的契收进你家柜里,几十年不还?
贺明远,柏老,这东西一直在柜里,贺家没人动过。
柏老,没人动过,那这柜前的砖是几时换的?
贺明远的脸白了一层。
沈织把契套放回木匣,,柏老,套我认了,是真的。她,可套里的契不是沈家的。她,沈家那一份老契,怕是被人从套里取出来,另放了。
柏老问,另放在哪儿?
沈织,这柜里还有两层没清。
何队,那就清。
柜里中间一层的木匣一只一只取下来,条纸上写的名目不一样,有的写旧契,有的写旧账,有的只写一个字号。取到第四只的时候,何队的手停了一下,,这一只轻。
匣盖掀开,里头是空的,只有匣底压着一张薄纸。薄纸上写着一行字,写的是沈家老契套一只,契另存。
沈织把那张薄纸拿起来,,这一行字,是取契的人写的。她,写了这一行,是给自己留个记,怕日后忘了放在哪儿。
柏老,另存在哪儿,纸上没写。
沈织,没写,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满在旁边一直看着柜底,忽然,沈掌柜,这柜底不平。
沈织低头看。柜最下一层的木板,靠里的地方有一块颜色深,木纹的方向跟旁边不一样。
她伸手在那块木板上按了一下,木板微微动了一下。
何队走过来,用刀背在木板上敲了敲,声音发空。
他,这柜底是双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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