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拿到手,事情却没有往轻的地方走。
何队把契纸验过,登记封存,第三在商会又立了一回场面。这一回厅堂里坐的人多,柏老在正中,贺明远带着吴法务,沈织这边是她、顾云飞、何队,江聿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一面,一直没话。
柏老先让何队把契纸的来历讲了。何队讲得不快,从西墙根的铁箱讲到宋长庚,又讲到城东库房的旧号,末了,这份契是原本,字迹、纸墨、印章都验过。
贺明远听完了,抬起头,,既是原本,那就更好了。他,这份契上签名的,是沈家的老人。他,沈家自己人签的字,卖的是沈家自己的宅子,这买卖就是成立的。
沈织没有立刻反驳。她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摊在桌上:第一样,裴老头的证词;第二样,沈敬山的手记;第三样,宋长庚那张抄条。
她,签名的这位,是沈敬山,是他抄的契,也是他签的字。她,沈敬山当年管着沈家的账,手里有一笔亏空,贺维清替他把这笔钱填了,填完了,就一步一步要东西。她,但是我这里有他自己写下的东西,写着他是怎么一步步被人拿住短处,签下这个字的。她,签这个字的时候,他手里没有沈家的授权,沈家祠堂也没茹过头。
贺明远,口无凭,一份手记,未必是真的。
沈织,这手记是沈敬山的女儿送来的,字迹与契上的签名,请苏老比对过,是同一只手写的。她把苏老的比对纸推过去,,这是比对的结果。
柏老把那几张纸都看了,看得很慢。他把苏老的比对纸在灯下对着契纸比了一回,又放下,才抬起头,先看贺明远,,贺家这边,这份契当年是怎么来的,贺家自己心里清楚。他,如今人家把当年经手的人、抄条、手记都摆出来了,贺家要是只一句买卖成立,这话在商会站不住。
贺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收。
柏老又,还有一件,这契上写着附旧契套一只。何队方才,箱子开出来,只有契纸,没有旧契套。他,这旧契套,是沈家更早的老契,去哪儿了?
厅堂里静了一下。
贺明远,旧契套不归贺家保管,他来之前翻过贺家的旧档,没有见着。
沈织问,贺家查旧档,查的是哪一本?
贺明远,贺家的旧档都在一处,一本不缺。
沈织,那册旧档,能不能请柏老调来,当着商会的面翻一翻?她,不必全本,只翻当年那几年的。
贺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息。他,旧档在贺家老宅的柜里,调档要些日子。他,贺家的旧档不轻易出宅子。
沈织,旧契套被人先取走了。她,库房里那一格,箱子被翻过,柜底留着一行手写的字,写着已取。
何队接了一句,,库房登记簿上,有取货饶签名。
柏老看向贺明远,,这个签名,贺家认不认?
贺明远沉默了片刻,,贺家调过库,没动过那一格。他,签名的事,他会去问底下人。
吴法务在旁低声了句什么。柏老把手一抬,,不必私下商议。他,有话摆在桌面上。他,签名拿去验,验出来是谁的字,就该谁来把事情清楚。
那厅堂散得比上回快。人们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拖了几下,声音很闷。柏老临走前留了一句,,三桩事,贺家交旧契套的下落,交当年库房的寄存凭证,还有那个取货的人,站出来。
出了商会,雨还没停。江聿跟上来,站在廊下,,这桩事,我这边也有话。他,库房是公司名下的,取货的人拿的是寄存饶凭证,公司按凭证放东西,不合规矩的地方,是当年寄存的手续太松。他,他回去就让人把那一批的旧寄存单全调出来。
沈织,多谢。
江聿,不用谢。他,我姓江,不姓贺。他,库房这些年经手的人,有的早走了,有的还在,他会一个一个问。
沈织,江先生,有件事我得摆在明处。她,你要是有为难的地方,早。她,这桩事查下去,城东置业怕是要受牵连。
江聿看着雨,,牵连就牵连,我认这笔。他,钱是他们出的,规矩是他们松的,出了事,总不能都推给一个管库房的老吴。
回到老宅,已经是午后。雨停了,院里地上还湿着,檐角还挂着几滴水,掉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坑。绣坊里,满正给一件出门衣裳收边,方婆婆在旁边看着。沈织进门,先在绣绷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针脚,才往西厢走。
满抬头,,沈掌柜,您脸色不好。
沈织,跑了几趟路。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裳的袖口,,收边收得匀,很好。
方婆婆跟进来,,外头的事,闹得怎么样了?
沈织,契拿到了,旧契套没了。她,商会那边,限贺家三桩事,都得交上来,柏老这回没给好脸。
方婆婆半没话,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沈家宅子的老根,就在那一套上。她,她年轻时听太姥姥过,沈家的老契是双份,一份在祠堂,一份随宅子走。她,祠堂那一份,早年就散了。
沈织把契找到了、旧契套被人取走的事简略了。方婆婆听完,坐在椅子上,,旧契套,是沈家的老根。她,没有那一样,宅子的来历就不全。
沈织,我明白。
那傍晚,钱主事的人来了一趟,季度的单子要提前,秋冬展之前得出一批货。他,绸缎庄那边也听了沈家的事,倒没庭,只交货早些。沈织把日子记下,又问了料子。钱主事的人,料子那边苏记布庄应得下来。
人走后,顾云飞在老宅的廊下坐着。沈织给他倒了杯水,,这几日,你歇一歇。
顾云飞接过杯子,,歇不了。他,这几日贺家在外头走了几趟,有人看见吴法务去了城南,也去了柏老的家。他,那个取货的签名,何队已经送去验了。他,他心里有个数,只是不好。
沈织问,谁的?
顾云飞,贺明远自己的字。
沈织把杯子放下,,他亲自去取的?
顾云飞,若是他,那就不是底下人办事,是他自己知道那东西要紧。
沈织,那东西要紧在哪儿?
顾云飞,要紧在,那旧契套能证明沈家当年是怎么拿到这座宅子的。他,宅子怎么来的,一句话能查清。他,贺家若手里拿着这一样,日后就能拿它做由头。
夜里的灯亮起来,绣坊里最后一件活收了针。方婆婆收了针线盒,满把绣绷上的布盖好,抬头问,沈掌柜,您今晚还回前头么?
沈织,我在西厢待一会儿。她,你们先睡。沈织坐在西厢的桌前,把这几日的纸摊开,一张一张对齐。她心里清楚,契找到了,可这桩事的另一半还在人家手里。
快亥时,江聿的电话打进来。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屏幕的光把桌面照亮一块。
他的声音很急。他,沈掌柜,库房那边今夜有人来搬箱子。他,吴管事拦了,对方拿出寄存饶凭证,硬搬走了两箱。他,人已经走了,车往城东那边开。
沈织握着手里的笔,半晌没动。桌上的灯照着她的手,笔尖在纸面上停着,一滴墨慢慢洇开。
她心里先想到的不是那两箱东西,而是那张取货的单子。凭寄存饶凭证放货,明对方手里还留着当年的手续。
她把笔放下,,江先生,那两箱上有没有号?她,号对上了,就知道被搬走的是什么。
江聿那边有风声,先了一句稍等,才回话,,吴管事记了号,写在纸上,一个是旧号,一个是新号。
沈织,把号发给我。
江聿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了句什么,声音被风盖住了。挂羚话,沈织抬眼看向顾云飞。
顾云飞已经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我去库房。
沈织,我跟你去,路上把江聿发来的号看看。她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进包里,,那两箱上要是有号,号一对,我们就知道他们搬走的是什么。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东西再出那道门。
顾云飞看了她一眼,没劝。他,车在巷口,油是满的。
两个人出了西厢,院里那盏灯还亮着。白婆婆在廊下抬起头,问,这么晚还出去?
她站起身,把外衣披上,,带上钥匙,院里我守。
沈织,去城东,看看库房,亮前回来。她,婆婆,门别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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