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工作室在城东一栋旧楼的三层。楼道窄,墙是旧水磨石的,踩上去有回声。
沈织去的那,江聿正在看秋冬展的样稿。桌上摊着几张绣样,一张一张压着铜镇。屋里还有一个年轻助理在改图,见他示意,收拾东西出去了。江聿把样稿收起来,,正好,有几处要跟你商量。
沈织坐下,没有先谈样稿。她把宋长庚那张抄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江先生,先看这个。
江聿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抬头,,这是哪儿来的?
沈织,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手里。她,那老缺年是贺家的账房,亲手把契送进库房。她,当年沈家老宅的契,从沈家出来,送进了城东一处库房。她,那库房后来并进了一家做地产的公司。她,那家公司,是锦堂的出资方之一。
江聿沉默了。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用手指压着边角,,城东置业与锦堂的关系,是投资,不是并股。他,他们出钱,我们做内容,账目分开。他,他只知道他们做地产,不知道他们还做过仓储。
他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到中间,,各期的出资、分成,都在这上头写清楚。他,他不是替他们话,是这上头确实没有仓储这一项。
沈织,一项没有写,不等于没有做过。她,早年那一片库房并起来的时候,账未必记在这一本上。
江聿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这种事,你直接来找我,是信我。
沈织,是。她,这桩事里头若真有你不知道的,我不愿意你最后一个知道。
江聿看了她一会儿,,这话我记下了。
沈织,那库房还在么?
江聿,他要去问。他,城东置业手里有几处旧库房,早年收的,没拆,也没卖,租出去给别人堆东西。他,若是有,能查。
沈织,我要进去看一眼。
江聿抬眼看了她一会儿,,你要看什么?
沈织,看一间库房里,有没有沈家的东西。
江聿把桌上的样稿推到一边,,我陪你走一趟。他,不过有一句话先在前头:进去了,看见什么,别急着动。
沈织,我懂。她,看见了,先记下,等公家来。
江聿,你这么一,我心里踏实些。他,这种事,最怕的是自己人先动手,动完了,证据就不清。
沈织,我只要看。
江聿问,要不要他去约?沈织,越快越好。
第三上午,三个人去了城东。江聿自己开车,顾云飞坐在副驾,沈织坐在后头。车出城往东,路边的店面越来越少,最后是一段旧围墙,墙上刷着白漆,写着几行褪色的字。
城东置业在城东老街尽头的库房区,一片矮房,房顶上盖着旧石棉瓦,几处墙面刷着白灰,白灰已经脏了。库房区的门口有一间屋,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吴,是这里的管事。他抬眼看了看江聿的名片,又看了看沈织,站起来,,江先生要看库房,公司那边打过招呼了,跟我来。
库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口都编着号。吴管事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这一片早年是几家商号的仓库,后来并成一处,编号也重编过。他,如今这里堆的都是些旧家具、旧纸箱,人家租一格,一年也没人来一趟。
沈织一边走一边看墙上的号。有的号是新刷的,漆还亮,有的号被水浸过,字只剩一半。她问,旧号有没有留底?
吴管事,旧号只在旧的登记本上记过,那本子早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沈织问,早年并进来的时候,旧东西怎么处置的?
吴管事,能卖的卖了,卖不掉的堆着。他,有些上家留下的箱子,连钥匙都没有,就一直锁在里头。
走到最里头一排,吴管事停在一间库房前,拿钥匙开了锁。门推开,里头堆着七八只木箱和几只铁柜,箱上落着灰,地面上一层碎屑。
沈织站在门口,先没有进去。她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墙上。墙上用旧漆写着一排号,有的被后来的号盖住了。屋里潮,箱盖上有一层灰,灰上留着几道指痕,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她,这屋子里的东西,怕是几十年没人动过。
吴管事,动是不动,可交租的人年年换。他,前几年还有人来退租,来了看一趟,把东西搬走一半,剩下的就锁着了。
她走进去,弯下腰,看一只木箱的侧板。板上钉着一块铁牌,牌上有号,号上有一道划痕。她伸手把灰抹开,看了半晌,回头,江先生,你看这个号。
江聿走过去,看了铁牌上的字,,这是旧号。
沈织,宋长庚抄条上记的那个号,就是这个号。她,旧号被新号盖了,可铁牌上的号还在。
吴管事在门口停了停,,这么些年,没人查过这些旧号。
沈织站起来,,这一格里的箱子,我要开。她,开了不开,先对号。号对上了,才好这些箱子是谁家的。
吴管事,开箱得有手续,这些箱子是上家寄的,搬进来几十年,谁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他,出了事他担不起。
江聿在旁开口,,先开一只。他,开了,按清单记,我签字。
吴管事迟疑了一下,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才把第一只木箱的锁打开。箱盖揭开,里头是几卷旧布,布包着的东西硬。沈织把布解开,是一只旧绣匣。
她把绣匣打开,匣里是一叠纸,纸上有折痕,边上旧得发黄,最上头一张,折得四四方方,上头写着三个字,沈家契。
她没有马上拿。她先把匣里的纸一起看了看,又看了看匣底,底面衬着一层旧布,布上有一处深色的痕。她把那几页纸按着顺序取出来,放在箱盖上,才取那张折着的。
沈织的手停在半空。库房里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那张纸上,纸面的黄很旧,折痕处发白。她把纸在手里放了一会儿,才敢往下展开。她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慢慢展开。纸上是契文,末尾有一处签名,字迹粗重。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遍,指头在签名上停了一停,抬头,这不是抄的,是原本。她,纸的年份、墨的年份,都对得上。
江聿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吴管事在门口探头,,这……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答他。江聿站在箱边,两只手垂着,看着那张契,看了很久,才,这么一份东西,就在我们投的那家公司底下,压了几十年。
沈织把契纸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才开口,,江先生,这箱子,今不能出这道门。她,契在这里,先封存,报公家。
江聿点零头,,我打电话。他先把手机在手里握了一下,才拨号。他走到门口,站在外头的空地上打电话,声音不高,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公司,一个打给何队。
他回来时,公司那边同意了,箱子逐只登记,不许往外搬。
吴管事站在门边,两手在裤缝上擦了擦,,那我在这儿守着。他,这么些年,他就当这些箱子里装的是旧纸。
那下午,何队带着冉了库房。手续走得快,箱子一只一只开,登记,拍照。沈织站在旁边,一件一件认,报着名目。何队记完了,让她签了字。开到最后一只铁柜时,柜门没有锁,一推就开,里头空着,只在柜底留着一张纸片,纸片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记着一个日子,和一句,已取。
何队把那张纸片拿起来,看了半晌,,这一格,前些日子有人取过东西。他,日子就在贺明远到铺子上去的前后,隔了不过几。
沈织,他们先来动了一回手,才上门来谈条件。她,谈条件是为了拖时间。
沈织站在柜前,没有话。契刚找到,取货的记录就摆在这里。她在心里把两个日子对了一遍:取货在前,贺明远上门在后,中间隔着几。
她把那张纸片放回柜底,退开一步,,何队,这柜子也封了吧。她,里头虽空了,可这张纸是话,是有人先来过的凭据。
她低头又问吴管事,前些日子来取东西的人,有没有登记?
吴管事翻着手里的旧簿子,翻了两页,,登记上只写了某人来取箱,签了个名。他把簿子递过来。沈织看了一眼签名,两个字,笔画写得很稳,像是练过的。
她抬头看向顾云飞。
顾云飞凑近看了一眼,,这字,跟贺明远签在商会的字,一个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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