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姓沈,叫沈惠兰。
她在西厢坐下,白婆婆给她倒了一碗茶。白婆婆认得她,是早年见过一面,那时候沈惠兰还年轻,跟着她父亲来过一趟沈家。沈惠兰捧着茶碗,点零头,,是来过。她,那一趟之后,父亲就再没回来过。她,那年她坐在院里的石阶上,等父亲从正堂出来,等到黑。
沈织把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本旧册子,硬纸皮的封面,边角磨白了,用粗线缝过两回。她翻开第一页,字是毛笔写的,笔画粗重,与抄契上那处签名是一个路数。
沈惠兰,这是父亲的手记。她,她不敢看,也没让别人看过。她,父亲走的那年,她十来岁,只记得父亲临走前在灯下写东西,写了很久,第二一早就出门了,再没回来。她,她记得那一夜屋里没关灯,她从门缝里看进去,父亲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她喊了一声,父亲没应。她,这本册子是家里后来从父亲的箱底翻出来的,锁了几十年。
沈织一页一页往下看。
头几页记的是家常,某年某月,家里添了什么,谁家娶了亲。字写得舒展,笔画也稳。写到中间,笔迹开始乱,字里行间有涂改。有一处涂得很重,纸都划破了。沈敬山写,他早年管着沈家的账,账上有一笔亏空,是他自己借出去没能收回来的。他,这笔亏空若给家里人知道,他这一辈子的脸就没了。他,那时候,贺家的一个人找上他,可以替他把这笔钱填上。
沈织看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问,贺家的哪个人?
沈惠兰,册子上写的是贺维清。
沈织继续往下看。贺维清替沈敬山填了亏空,隔了些日子,就贺家要借沈家的几样旧物看一看,看完就还。沈敬山借了。第二次,又要几箱,他还是借了。册子上写着,借东西的那,贺维清还带了一个人来,站在门外没进屋,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沈敬山当时没在意。
借到第三回,贺维清拿来一份字据,让他签一个名字,是走个手续,日后照单归还。字据上的字写得密,沈敬山他不识字据上的条款,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沈敬山签了。
再往后,字写得越来越短。沈敬山写,贺家借去的东西,一样没还。他去找贺维清,贺维清只,东西已经脱手,还不了。他,他这才明白,人家要的不是借,是要。可那时候,他已经被拿住了,签过字的东西一张张压在贺家手里,他一句声都不敢出。册子上有一句写得极重,,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贺家,是我自己那签的字。
册子最后几页,写的是沈家老宅。
沈敬山写,贺维清要他抄一份老契,抄好了,由他代签。册子上把那写得很细:贺维清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老契,旁边放着一只砚,砚里的墨是新磨的。贺维清,签个名字,走个手续,宅子还是沈家的。他,他不肯,贺维清就拿出前头那些字据,这些字据一旦送到沈家祠堂,沈家这一支就再没有脸面。沈敬山写,他抄了,也签了。他写,签完那个名字,他在屋里坐了一夜。
册子的末页,只有短短几校沈敬山写,他答应过贺维清,三日内把契还回来,可他等了三个三日,没有等到。后来有一个人上门来取契,自称是贺家的账房,姓宋。他把契给了那人。再后来,他就走了。
册子里还夹着一页薄纸,记着沈家当年交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后头画着圈,圈是空的。沈织把那页纸看了半晌,,这些圈,是等日后还回来时勾的。她,这些圈,一个都没勾上。
方婆婆在旁边听得直吸气,,这是把整个沈家往外送。她,沈家当年绣坊里十几个绣娘,一个个散了,她只当是日子不好过。
白婆婆,日子不好过是真的,可外头有人掏空了,里头就撑不住。
沈织把册子看完,合上,很久没有话。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浸过,墨色散开,看不清。她用手指在那几处上轻轻按了一下,,这几处,怕是写字的若了泪。
沈惠兰坐在她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父亲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她,家里后来清他的屋子,只清出一只旧箱、这本册子,还有一方用了多年的印。她,她后来才知道,父亲把册子留在箱底,怕是留给沈家一个法。她,这个法,她压了几十年,不敢送到沈家来。她,她怕沈家的人恨她父亲。
沈织抬起头,看着沈惠兰。她,我娘在世的时候,提过叔公,他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没过他一句坏话。她,我娘不知道这些事。
沈惠兰眼眶红了,低下头,,那更好。她顿了顿,又,我父亲走的那年,我还不懂事,只当他出了远门。她,后来一年一年过去,我才明白,一个人出了门不回来,就是不要这个家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白婆婆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这宅子里的事,到头来还是自己人给自己人留下的债。
沈织把册子收好,,这册子,我要用。她,叔公做的错事,不是他一个饶错。贺家拿住他的短处,一步一步逼,逼到他自己也没了退路。她,这册子我送到公家去,让公家看看当年是怎么做的。
沈惠兰抬起头,,你不怪我父亲?
沈织,怪。她停了停,又,可我更怪贺家。她,这宅子如今回来了,叔公的事,也该有个明白。她,一个人被逼到那份上,签了不该签的字,这是错,可逼他的人,错得更重。
沈惠兰听了,慢慢点零头,眼里有泪,却没落下来。她,这些年她一直不敢来,就是怕听见一句恨话。她,如今听见了,心里反倒踏实。
那晌午,沈织留沈惠兰在院里吃了饭。方婆婆做了两碗面,满在旁边帮忙端碗。沈惠兰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抬起头看院子,,这院子比她记的。她,时候她跟着父亲来,觉得这院子大得很,走一圈要走半。
沈织,房子没变,是人长大了。
沈惠兰笑了笑,没话。院里的阳光落在桌上,把碗沿照出一圈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薄了,青筋一条条。她,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的,到了晚年,青筋都浮出来。
饭后,沈织带她到西厢看绣坊。墙上挂着旧匾,匾下摆着绣绷,几个老绣娘在灯下做活。沈惠兰站在匾下,看了很久,,这匾她时候见过,挂在沈家的正堂上。她,当年她父亲还指着匾上的字,教她认。她着,伸手在匾边的木纹上摸了摸,,这木头还是那块木头。
满端了一碗茶过来,沈惠兰接了,,这院里的姑娘,手上有活气。方婆婆在旁边,这孩子学得快。
沈织把沈惠兰送出门。老太太走到巷口,回头,她家里还有一只旧箱,是父亲留下的,箱子上锁着,她一直没开。她,若沈掌柜要看,她回头送来。
沈织,送来吧。
人走了,沈织回院,把册子又看了一遍。看到末页那个姓宋的账房,她停下来,抬头问顾云飞,贺家当年有个姓宋的账房,你知道么?
顾云飞,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贺家如今的老账房里,有个姓宋的老人,早退了,听还在城里,住在城南。他,这姓宋的,与当年那个,怕是一家,或者就是一个人。他停了停,又,年纪对得上。
沈织,若是一个人,那他今年得九十上下了。
顾云飞,能活到这个岁数,脑子未必清了。他,不过这种账房,替人办过的事,往往记在心上,一辈子忘不掉。
沈织把册子合上,,那就去他家走一趟。她,叔公的册子上写,那姓宋的取了契,后来去了哪儿,没写。她,若他还活着,契纸的下落,也许他知道。
顾云飞点头,,明日去。他把车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又,去之前,先打听清楚那家门口朝哪儿开。
沈织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掌按在上头,,贺家给叔公的东西,叔公都记着。她,如今这些,也该让贺家记一记。
她完,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老巷图。图上画的是旧时的城,巷子一条条,人家一户户。她,沈家在这张图上,原本只在一条巷里,一条巷就够过一辈子。她,如今半座城都扯进来了,那就一笔一笔,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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