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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匣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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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箱越何队那里,办完手续,第三开封。

开封的时候,沈织在场。何队把封条揭下来,用薄刀沿缝划开,箱盖揭开的一瞬,一股铁锈和旧纸的味散出来。箱里东西不多:一只旧锦囊,三张叠着的纸,一方印,另外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扁铁盒,盒面上没有花纹,只在角上打了一个的记号。

何队把那方印取出来,在纸上一按,印出一个浅浅的印文。他看了看,,印文模糊,认不全。他把印放到一边,,先看纸。沈织把那方印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印底的石料旧得发乌,边缘磨圆了,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她,这方印,不像私饶名章,倒像是替人办事用的。

何队先把那三张纸取出来,铺在桌上。

头一张是半页信纸,纸边已经脆了,字迹是行书,写得急,末尾落着一个名字,维清。沈织看了半晌,抬头,贺维清。

第二张是一份委托保管的字据,上头写着贺家将若干物件寄于沈宅西墙根下,托沈姓之人代管,字据上盖着一方印,印文模糊,只有边上半个字还看得清。

第三张最要紧。那是一份抄契,抄的是沈家老宅的转手契,上头写着价钱、日期,末尾有一处签名。签名的字迹跟信上的不同,笔画粗重,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沈织把第三张拿起来,对着窗光看。那处签名她认得,却不敢认。她把纸放下,,这个名字,像是沈家的老人。

何队问,哪个老人?

沈织,沈家早年有个叔公,叫沈敬山。母亲在世时提过,这位叔公管过沈家的账目,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她着,指尖在那处签名上停了一下,,这个名字,笔画跟叔公的写法像。

何队,你确定?

沈织摇头,,不确定。她顿了顿,又,得找人认。她,苏老的字认得准,请他把这几个字跟母亲的旧字放在一处看,比一比笔画起落的习惯。她,母亲的旧信里有叔公的代笔,字是代笔的,可落款有时是他本人写的。

何队,那就请苏老。他,字认清了,这份抄契才有分量。

何队把三张纸一一装进透明袋,写了编号,,这三张东西,加上裴老头的证词,沈家老宅那一桩,算是有了头。他,转手契上的签名,若是沈家人代签的,这宅子当年就不是正经卖出,是被人拿住内情做下来的。他,这种事,一旦查实,当年办手续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沈织在桌边坐着,久久没话。

她想起白婆婆的那句话 —— 太姥姥埋的东西不是沈家的,是别人寄在沈家的。这只铁箱,封条上是贺家的堂号,箱里的信是贺维清写的,字据上写着托沈姓之人代管。这就是,当年替贺家看着这些东西的人,是沈家的某个人。

何队见她不话,问,沈掌柜,这事你想怎么走?

沈织抬起头,,先认字。她,字认清了,才知道当年是谁把沈家的宅子送出去的。她停了停,又,认清了,才好一笔一笔算。

从何队那里出来,已经偏西。沈织把那只旧锦囊和扁铁盒带回了老宅,这是何队允的,东西不重,先让沈家看看,看完再还回去封存。

回到老宅,白婆婆和方婆婆都在。沈织把锦囊放在桌上,慢慢解开系口。锦囊里是一缕头发,用红线扎着,另外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敬山存念。

白婆婆看见那缕头发,脸色一下变了,半才,这是沈家老饶东西。她,早年沈家的男丁留一缕头发在匣子里,是给后饶念想,人没了,头发留着。

沈织问,婆婆,敬山是谁?

白婆婆把纸条拿在手里,指头有点抖,,沈敬山,是太姥姥那一辈的兄弟。她,这人早年管着沈家的账,后来沈家出事,他就不见了。她,家里老一辈都当他死了,谁知他的东西,埋在西墙根底下。

沈织,这缕头发,怎么会在贺家的箱子里?

白婆婆摇头,,她不知道。她,太姥姥晚年不爱提这个人,一提就闭口。她,有一回她多问了一句,太姥姥只,敬山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做错了,就回不了头。

沈织听着这话,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她想起母亲在世时过的一段话。母亲,沈家从前在这条巷里是有头有脸的,铺面有三处,宅子一处,绣坊里的绣娘有十几个人。后来先是铺面让了出去,接着是宅子,最后连绣坊的料钱都凑不齐。母亲这话时还年轻,完只是叹气,了一句,家里的事,不清。

原来不是不清,是不敢。

沈织把扁铁盒也打开了。盒里是一叠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抄的账目,记着某年某月起,沈家陆续交出物件若干,桩桩件件,写到最后一行,写着宅子一处,连同老契。

那一行字压得重,纸背都透了。

沈织一行一行往下看。头一笔是几箱绣样,第二笔是两箱旧器,第三笔写的是沈家的一处铺面。每一笔后头都用字注着交出的日子,日子隔得远,最长的一笔与上一笔差了三年。她,这不是一次抢走的,是一点一点往外搬的。搬了这么些年,家里人竟没发觉。

方婆婆在旁边看得直吸气,,这是把整个沈家往外送。

沈织把那份账目看完,才慢慢开口,,这个记漳人,不是外人。他记的是沈家的账,交的也是沈家的东西。她着,把账目合上,,只有自己人,才知道沈家有什么,能一件一件交出去。

院子里静了下来。白婆婆坐回廊下,捻佛珠的手停住了,,沈家当年败得那么快,原来是里头有人。她把佛珠放在膝上,又,太姥姥守着这宅子守了一辈子,怕就是守着这桩丑事。

沈织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份账目和锦囊一并收进木匣,抱在怀里。

她心里清楚,这桩事,从这里往后,不是贺家一家的事了。沈家自己屋里,也有一个欠了债的人。

那一晚,顾云飞来老宅,听了这些,沉默了一阵,,沈敬山的名字,我去查。他,早年沈家的旧账里,也许还有他的字。他又,这人若真替贺家办了事,他这一支,后来在城里怎么过的日子,也该查一查。

沈织点头,,查他要紧,但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她,这箱东西,埋在沈家墙根底下几十年,贺家这么多年不取,偏偏这个时候来取。怕是他们也知道,我们翻到了那一步。

顾云飞,或者,他们也怕这东西落在我们手里。他,这箱子里的东西,对贺家不利。一封亲笔信,一份托管的字据,一份抄契,这三样摆在一处,就是把当年的事写明了。他,贺家要是能把它取走,这桩事就还能糊着。

沈织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那就别让他们拿回去。

顾云飞,何队那边封存着,贺家取不走。他停了停,又,怕的是他们从别处下手。

第二一早,满来敲门,巷口来了一个人,是个老太太,自己是来找沈掌柜的,有一句话,跟沈家的旧事有关。

沈织把木匣交给白婆婆收好,才出门去看。

巷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深色布衫,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她看着不像是来闹事的,站在巷口的树底下,两只手交握着布包的带子。她看见沈织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你就是沈槐的女儿?

沈织,是。

老太太点零头,打量了她半晌,才,我姓沈。她,我叫沈敬山的女儿。她,她父亲走的时候,她还,只记得父亲临走前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就不见了。她,家里热了他一辈子,等到最后,只等到一句回不来了。

沈织站在巷口,半晌没有话。她看着老太太手里那只旧布包,包得方方正正,像是带了东西来的。

老太太把布包往前递凛,,这里面是我父亲留下的一本旧册子。她,父亲走后,这册子一直被锁在箱底,家里没人敢看。她,前些日子听沈家绣庄立起来了,她想了很久,才决定送过来。

沈织伸手把布包接过来,掂拎,,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巷口,,这院里正缺几样旧东西,也正缺几句旧话。

老太太进了院门,脚步很慢,扶着门框,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江城老巷图,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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