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江聿的邀约。
她心里清楚,江聿想让她看看几件真正的沈家绣庄老物件,这既是个机会,也是个试探。她想亲眼看看,锦堂手里,到底藏着多少沈家绣庄流失在外的旧物,也想掂量掂量,这个江聿,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服饰展设在城中心一间布置雅致的展厅,灯光柔和,橱窗里陈列着锦堂最新的定制成衣。江聿亲自在门口等她,见她来了,微微欠身,引着她往里走,一路介绍锦堂的作品。沈织听着,心里暗暗留意 —— 锦堂的活儿确实做得细致,设计也有想法,可那股子味道,和她从浸淫的沈家手艺,终究隔着一层。
走到展厅最里侧,江聿停下脚步,推开一扇单独的陈列间。灯光更暗一些,几件旧衣裳静静挂在玻璃柜里,像是历经岁月却依旧不肯褪色的老物。
沈织的目光,一下子被最中间那件吸住了。
那是一件鸦青色的绣花长袄,样式古朴,针脚细密,襟口绣着一丛缠枝莲。那绣法,沈织一眼就认出来,是太姥姥的缠针,带着一种极熟悉的、属于沈家手艺的气息。可那绣样、那配色,她又陌生得很,像是沈家绣庄早年某一时期的手笔,她从没见过。
她隔着玻璃,指尖轻轻抚过那件长袄的轮廓,心头微动:“这件,是哪来的?”
江聿站在她身侧,声音放轻:“这几件,是我这几年,从几个老藏家手里陆陆续续收来的。都是沈家绣庄早年流出来的物件。这件鸦青长袄,据是四十多年前,沈家绣庄的一位老师傅做的,几经辗转,落到了旁人手里。”
沈织盯着那件长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沈家绣庄流落在外的旧物,比她想象的多。太姥姥当年,究竟散出去过多少东西,又还有多少,流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江先生,” 沈织转头看向他,“这几件老物件,我能拍下来,好好研究吗?沈家绣庄的东西,我想知道它们每一件的样子。”
江聿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当然。沈姐是沈家绣庄的传人,这些物件,本来也该有您一份。您想看多久都行,拍下来、拓了样子,都是应当的。”
沈织心里那股戒备,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下。她拍了那件鸦青长袄和其他几件旧物的照片,又细细记下针法、样式。正要离开陈列间,她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件不起眼的东西牵住。
那是一只旧木线轴,缠着半卷褪色的丝线,轴身磨得光滑,像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里。线轴的一头,刻着一个的字。沈织凑近去看,那个字,是沈。
她的心,猛地一跳。
沈家绣庄的东西。这只线轴,她从前没见过,可那种被人反复握过、摩挲过的旧木的温润感,让她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酸涩。她伸手,隔着玻璃,指尖在那只线轴上轻轻划过,久久没有移开。
“这只线轴,也是从老藏家手里收的?” 沈织问。
江聿摇头:“这只线轴,来也巧,是去年从一位老太太手里收的。她这是她年轻时在沈家绣庄帮工,绣庄散了之后,她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这些年一直贴身收着,舍不得扔,后来家里实在困难,才拿出来卖了。”
沈织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沈家绣庄散了之后,帮工带走的东西。她想起母亲曾提过,太姥姥的绣庄,最后几年,已经没什么人手,只剩下几个贴身的学徒。那些人在绣庄散了之后,各自流落,带走的东西,也像这样,散进了人海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眼看向江聿:“江先生,你收这几件老物件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守着沈家旧东西不放的老人家?或者,有没有人,手里还有更多沈家绣庄的东西?”
江聿想了想,摇头:“我收这几件,大多是旧物市场和藏家手里。倒是有位老先生,前两年卖过我一件沈家绣庄的旧绣片,他自己也是从别人手里得的,来路记不清了。那老先生如今在哪里,我也没再联系。”
沈织记下这个线索,心里有了计较。沈家绣庄流失的东西,散在许多人手里,要一样一样找回来,不是一两的事。可她心里清楚,这些旧物,不光是物件,更是沈家手艺和记忆的根。她得把它们,一点一点,接续回来。
从展厅出来,色已经暗了。顾云飞等在门外,见沈织出来,问了一句。沈织把在锦堂看到的事了,尤其提到那只刻着沈字的旧木线轴。
“江聿手里,还有沈家绣庄的东西。” 沈织,“他收这些,是为了手艺,可我心里总拿不准,他背后那些资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顾云飞沉吟片刻:“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沈家绣庄的名号,必须攥在你自己手里。你今看到的这些旧物,也可以反过来想一想 —— 它们流落在外,明沈家绣庄的名头和手艺,还有入记、还有人认。这反倒是咱们立招牌的好由头。”
沈织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又紧。她望着夜色里灯火通明的展厅,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沈家绣庄,要重新立起来,不光要靠她的手艺,还要把那些流落在外的东西和情分,一样一样,找回来。
回到老宅,沈织在灯下,把今拍下的那件鸦青长袄的照片,一张张翻看。她指尖抚过照片上的缠针,想着太姥姥当年,一针一线绣出这些物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合上相册,又翻开那本客录,找到苏鹤年那条线,想着明再去苏记布庄,和苏秀细谈接续老主鼓事。她正出神,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姐,听你在找沈家绣庄流落在外的旧物。我手里,有一件太姥姥亲自绣的东西,想当面交给你。明下午,城南老茶馆,我等你。不来,你一定会后悔。
沈织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有太姥姥亲手绣的东西,要约她见面。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这条接续沈家旧物和人脉的路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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