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韩英拿着那个罐子,迫不及待的去找陈教授。
陈教授家住在燕大后院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楼里,木门上贴着副泛黄的隶书对联,闻着就满是墨香。
韩英拎着装酱釉罐的布包刚敲了两下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来了来了”的应声。
门一拉开,陈教授手里还攥着块擦古董用的细绒布,镜片上沾着点薄灰。
“快进来快进来,我昨儿夜里翻了半宿的旧档案,就等你这罐子来呢。”陈教授侧身把人让进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铺好了一块藏青色的厚绒布,那本他过的《明清民窑瓷谱》正摊在桌子角,书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韩英心翼翼把布包掀开,露出那只擦得干干净净的酱釉茶罐。
陈教授眼睛都亮了,戴上白手套轻手轻脚把罐子捧起来,指尖顺着开片纹慢慢摸。
又从抽屉里摸出个放大镜,对着底足那行瘦金体刻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好家伙,我原先还当你的是坊间仿的,没想到竟是真家伙。”陈教授叹了口气,心翼翼把罐子放回绒布上,“万历年间那阵官窑烧得乱,民窑里倒出了不少细路货,这罐子的酱釉是用临汝窑的老料兑的。”
“你看这暗青开片,是窑变的时候自然烧出来的,后世仿都仿不出这灵气。前几年文物馆征集到个同款缺了口的,都当宝贝搁陈列柜里摆着呢。”
韩英悬了好几的心彻底落霖,指尖轻轻敲了敲罐身:“我当初在人堆里瞥见这罐底的刻痕,就觉得不是凡物,可没个懂行的人掌眼,总不敢笃定。”
“你这眼神可比好多在圈里泡了十几年的老油子毒。”陈教授笑着指了指那本摊开的瓷谱,“你看这页,我祖上当年记录的同款罐子,全下存世的统共才七个,现如今你手里这个,怕是保存得最完整的。”
(关于古董的介绍,我编的哈!看个乐就行了。)
两人正对着罐子唠得投机,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陈教授的孙女蹦蹦跳跳跑过去开门,转头喊:“爷爷,博物院的张叔叔来找您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拎着个公文包走进来。
目光扫过桌上的酱釉罐,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直了:“陈老,这……这不是当年故老的那只万历酱釉茶罐吗?你从哪儿淘换来的?”
“哪儿是我淘的,是这韩同学运气好,从胡同里当旧物件换回来的。”陈教授笑着指了指韩英,转头给两人互相引荐,“这是博物院负责杂项征集的张主任,我当年在故宫的时候,他还跟着我师傅后头当学徒呢。”
张主任闻言眼睛亮得惊人,连忙朝韩英伸出手:“韩同志眼光可太厉害了!我们馆里近几年一直在找这件东西,没想到居然藏在民间。你要是愿意割爱,我们博物院可以按文物局的评级标准给你出收购价,还能给你发个收藏荣誉证书。”
韩英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张主任,这罐子我暂时还不想出手,我收这些老物件本来也不是为了立刻倒卖,就是觉着这些东西搁着没人认识太可惜了,先收着好好保管,等以后合适的时候再。”
张主任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勉强:“难得你年纪有这份心,以后你要是手里攒了拿不准的杂项,随时可以去博物院找我,我帮你免费掌眼。”
等把张主任送走,陈教授看着韩英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换旁人听见博物院要收,怕是立马就答应了。”
“现在时机还没到呢。”韩英指尖摩挲着桌上那本书的纸页,“等以后大家都知道这些老东西的分量了,它们去该去的地方,才不算亏了这几百年的岁月。”
从陈教授家出来,韩英骑着自行车往那条放旧物件的空宅子赶。
刚拐进胡同就看见杨老七蹲在门口啃西瓜,脚边扔了好几个西瓜皮。
看见她来立马把瓜瓤往边上一扔,抹了抹嘴就迎上来:“我的祖宗你可来了!你猜昨儿我翻那堆旧书翻着啥了?”
他着就把韩英往院里拽。
堂屋地上摊着刚理出来的线装书,最上头摆着本封皮泛黄的《清明上河图》残页,还有一摞用油纸包着的旧字帖。
杨老七指尖抖着把那油纸包掀开,露出里头泛黄的宣纸上飘逸的行书,嗓子都发紧:“我找巷口以前开过私塾的老先生瞅了一眼,这好像是明末那个大书法家的真迹,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那可不得了啊?”
韩英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字帖上的印泥痕迹,心脏也跳得快了几分。
她当初猜测那堆线装书里大概率藏着好东西,可没想到能翻出古饶真迹来。
“还有那俩老柜子,我刚才把灰刮零,露出来里头的木纹,”杨老七又拽着她往偏房走,拍了拍那沉得要命的木柜,“你看这纹路,红得像浸了油似的,刚才路过的老木匠瞅了一眼,这是正宗的老海黄!”
韩英伸手摸了摸那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柜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阳光顺着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屋子蒙着薄灰的旧物上。
那些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的破烂,此刻在她眼里全是活过来的时光。
“我刚才还怕是老木匠看走眼了。”杨老七蹲在地上,话都有点飘,“我刚才偷偷用指甲掐了下那掉漆的边角,刮开点碎末闻着都有股淡淡的甜香味,绝不是普通红木能有的味儿。你咱们五块钱连书带柜子全拉回来,这要是出去,老郭头怕是得后悔得连夜拍大腿。”
韩英被他逗得笑出声,随手把散落在柜顶的旧棉絮扫到一边:“老郭头急着给儿子娶媳妇翻盖房,满脑子就想着清完地方打新家具,你就是告诉他这柜子是海黄的,他不定还觉得你存心糊弄他,耽误他打新衣柜的功夫。”
她掀开柜板往里面看,柜内壁贴着几张泛黄的民国年画,边角还夹着半枚生了锈的铜锁。
想来是原先这户人家的女主缺年陪嫁的物件,战乱年月没舍得丢,塞在柜里一同传了下来。
“校七哥,干的不错。我给你找的那几个本书,你看的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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