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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四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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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锈钢门上的档案室三个字刺痛了苏晏的眼睛。

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干燥、苦涩,夹杂金属锈蚀的腥气。门框上方嵌着一盏日光灯管,发出有气无力的嗡嗡声,光线惨白。苏晏注意到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明很久没有人碰过它。

她推开门。

密密麻麻的档案柜沿墙排列,从地面延伸到花板,一排接一排,望不到头。金属柜体有的锈蚀斑驳,有的还保持着冷冽的光泽。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颜色各异——红色、黄色、蓝色,以及最刺目的黑色。空气中浮动着灰尘,苏晏呼出的气息在低温中凝成淡淡的白雾。地面是浇筑的水泥,上面有细的裂纹,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这是你的档案。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晏没有回头。她走到最近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泛黄的文件。纸张触感粗糙,边缘已经卷曲,有些页面粘连在一起,需要心地分开。

第一页,编号F-001。

实验对象:苏晏。实验日期:1984年1月1日。实验内容:恐惧基因注入。实验结果:成功。备注:注入量0.5ml,反应正常,无排异现象。

1984年。苏晏盯着那行字,我出生后第三。

从那起,我就开始对你进行实验。父亲,激活你体内的恐惧基因,然后让你分裂。

苏晏翻到第二页。F-002,细胞分裂实验,成功,第23次分裂后出现不稳定现象,已调整方案。第三页,F-003,意识分裂实验,成功,分裂后的意识单元可独立存活,但存在整合困难。

意识分裂。苏晏重复了一遍,分裂成999个版本?

父亲摇头。

不是999个。是无限。

苏晏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无限。无限远比999更令人窒息。999至少还有个尽头。无限——意味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个。

999只是系统给你的数字。父亲,真正的分裂是无限的。每一个你都是独立个体,有各自的记忆、情涪命运——但共享同一个基因。

副本系统的本质。苏晏低声,不是空间,不是规则——是基因。我的基因。

你终于明白了。

苏晏没有接话。她盯着手中的档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四十年。她活了三十二年,而她的比她的生命还长。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产品的?她问。

从你出生第一起。父亲,恐惧基因需要从培养。错过了窗口期,就再也无法激活。

所以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樱

你从来就不需要做出选择。父亲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你只需要存在着就够了。

存在。苏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把我当成一个实验品来谈论,好像我没有感受。

感受是恐惧的副产品。父亲,你的感受越强,恐惧就越强。

所以你不关心我。

我关心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你亲手毁掉了999条命。

它们不是命。父亲,它们只是实验的副产物。

副产物。苏晏盯着他,你把自己的女儿叫做副产物。

她们不是我的女儿。父亲,她们只是恐惧的容器罢了。

那我也是容器。苏晏。

父亲沉默了。

所以你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

我没有选择。父亲打断她,恐惧需要一个载体。你是唯一合适的。

苏晏把档案放回柜子里。

她继续翻阅。F-007到F-023,复制体培育记录。有的失败——器官衰竭,神经系统发育不全,复制体在出生后三时内死亡。有的成功——复制体编号001,意识觉醒度12%,存在明显缺陷。

001是第一个存活的复制体。父亲。

编号越来越高。016,觉醒度45%。017、018、019——苏晏一份一份地翻,每一份都记录着一个的诞生和成长。有些备注写着情绪不稳定,有些写着拒绝进食,有些只写了两个字——已销毁。

她们——都有意识?苏晏问。

有限的意识。父亲,不足以质疑自己的处境。

苏晏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销毁是什么意思?

终止实验。父亲的声音没有波动,不合格的产品需要清理。

苏晏没有接话。她想起手术台上那些黑色的器官,想起那些漆黑的眼球。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被创造出来,又被丢弃的。她的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意,但她压下去了。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但眼前的死亡不同——这些是她自己的变体,被人为制造,又被人为毁灭。

你知道它们临死之前在想什么吗?苏晏问。

它们没有资格想什么。

它们有意识。苏晏,觉醒度再低,也是有意识的生命。它们会痛,会害怕,会挣扎。

父亲没有回答。

苏晏盯着父亲。

你杀了多少个我?

父亲沉默了三秒。

十七个。培育失败的,直接销毁。

十七个。苏晏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

你后悔吗?

父亲,那是必要的代价。

苏晏转过身,不再看他。她继续翻阅。

099代:099-1、099-2——她翻到F-099-99。

实验日期:2024年5月6日。第99代复制体培育。结果:成功。备注:复制体编号099,意识觉醒度87%,完全成功。特别标注:此版本意识觉醒度最高,可进入轮回测试。

你是第一个觉醒度超过80%的版本。父亲。

其他版本呢?

觉醒度都在50%以下。有意识,但不够强。无法质疑,无法反抗,无法思考。她们只是工具。父亲的声音平淡,像在报一组无关紧要的数据,但你不一样。你的意识足够强,所以你才能创造轮回降。

轮回降是我创造的?

在第一轮的时候。父亲,那时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法医,意外被拉进了某个恐怖游戏。

苏晏合上档案。999轮轮回——她从87%的觉醒度一路攀升。每一次循环,意识都在成长。每一次死亡,都不是终点。

999轮下来——父亲,你的觉醒度从87%提升到了99.9%。

100%意味着什么?

父亲笑了。那笑容干燥、冰冷,像枯叶碎裂的声音。

意味着你会成为原型。和下面那个东西一样——不再是人,也不再是复制品。而是恐惧的容器本身。

苏晏攥紧那份档案,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记载着999个的诞生、成长、死亡。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条命。她把这些档案按顺序排好,放回抽屉,关上的时候金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把抽屉推回去,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档案柜深处还有一叠黑色标签的文件,她没有打开。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的,一定比眼前所有真相更可怕。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第五层的入口就在那里。

铁门上的封印符文散发着黑色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清的压迫感,来自门的另一边。

终点。父亲,真正的原点。门后面的东西——是恐惧本身。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苏晏问。

我不能。父亲,规则不允许。引导者不能进入核心区。

所以你需要我。

是的。

苏晏看了他一眼。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表情,铁青色的皮肤在灯管下显得更暗。她忽然觉得父亲不像是一个掌控一切的人——更像是一个被规则束缚的囚徒。

我知道。苏晏。

她伸手触碰门把手。冰冷刺骨。那寒意顺着指尖窜入血管,蔓延至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心。父亲在身后。

门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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