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共二十级。
苏晏一级一级地数。每踩一步,温度就低一分。台阶潮湿,表面覆着一层黏滑的东西。
两侧墙壁上有抓痕。密密麻麻的。指甲抠进石头留下的印记。有些抓痕里还嵌着碎裂的指甲盖,已经发黑。
有人在试图爬上去。有人被关在下面。苏晏把手指探进一道抓痕里。痕迹的深度明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断了也不肯停。
底部是一间地下室。空间比上面的诊所大三倍不止。四面墙壁钉满了东西——照片、纸张、布料,还有一排排玻璃瓶。
正中间摆着一张金属床。床上有束缚带。皮革干裂了,上面的暗红色污渍层层叠叠——不止一次有人被绑在上面。
床头有一台老式机器,金属外壳锈迹斑斑,屏幕布满雪花点。电源指示灯亮着——暗红色,一明一灭。
苏晏走向墙壁上的照片。
第一张: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
女饶脸——苏晏认得。是她自己。但更年轻。更瘦。眼神里有一股她现在没有的东西——狂热。
这是我?苏晏问。
十年前的你。喃跟了下来,站在她身后。
我在做什么?
你在创造副本系统。
苏晏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代码在屏幕上滚动。那个苏晏的眼睛亮得吓人——是一个才在攻克毕生难题时才会有的光。
那时候的你——不知道害怕。喃。
后来呢?
后来你害怕了。害怕到给自己下了三种降头。
苏晏伸手触碰照片的边缘。相纸冰凉,边角卷曲。她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化学药剂的气味——显影液。这些照片是用实验室里的设备冲洗的。
这些照片——每次轮回我都能看到?
喃,忘川降抹掉的是你脑子里的记忆。照片是物理存在。降头管不了物理世界。
所以我每次回来——都会重新发现自己是副本系统的创造者。
对。然后你每次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然后每次都会失败。
苏晏收回手。她的指尖沾了一点相纸上的灰尘。灰色的。带着金属的光泽。
第二张照片让她的视线移开了。
同一间实验室。女人躺在金属床上,手腕被束缚带绑住。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的脸被黑色颜料完全涂掉了。
这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喃,每一轮你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每一轮我都会回答不知道。
那这次——你确定不知道?
喃沉默了两秒。确定。他的身份——你每次来之前都交代过,不能告诉我。
我自己交代的?
你自己交代的。你——如果你知道了他的身份,你就不会去做接下来要做的事。
苏晏皱起眉。她自己设定的规则。
第三张让苏晏停住了。
实验室在爆炸。火焰中有一个人影往外跑。人影手里抱着一个玻璃容器。容器里有一团浓稠的黑暗。
不是液体,不是气体。是纯粹的黑暗。
那个容器里是什么?
核心。喃,副本系统的核心。的真正形态。
苏晏转过身。你让我看这些照片——是想让我想起来?
是让你看到你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喃,忘川降会抹掉记忆。但照片不会消失。你每次回来,都会重新看到它们。然后你会做出选择。每次都不同。每次都失败。
苏晏走向那台机器。屏幕上的雪花点在跳动。那个机器是什么?
你自己造的。能播放记忆。真正的记忆。不是被忘川降篡改过的版本。
打开。
喃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雪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录像。画面模糊,色调发黄。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镜头前。短发。黑眼圈。嘴唇干裂。胸口别着工作牌——苏晏,法医实验室。
录像里的苏晏开口了。
如果你在看这段录像——明你又忘了。我叫苏晏。法医。十年前我参与了一个项目——副本系统的开发。
画面抖动了一下。
副本系统本来是用来收集恐惧的。我们以为恐惧不过是能量。可以量化、储存、利用。但我们错了。它进化了。它不再只是收集恐惧——它在创造恐惧。它开始反噬人类。
画面再次扭曲。白色噪点从边缘涌进来。
我试图毁掉它。我失败了。核心————它有自我保护机制。它会让我忘记我为什么要终结它。
画面碎裂了。屏幕变成一片白。
苏晏盯着那块白屏。
不够。她,录像被篡改过。中间有断层。我需要看完整的记忆。
机器只能播放录像。喃,真正的记忆在你身体里。在虫子身上。虫降吃掉了你的记忆。但记忆不会消失——它被储存在虫子体内。如果你能直接读取虫子的记忆——
我就能看到完整的过去。
代价是——虫子会加速苏醒。三变成一。
苏晏闭上眼。一。二十四时。
怎么做?
喃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玻璃瓶。瓶里装着黑色液体,液体里泡着一条蠕动的白色虫子。
喝下去。虫降的母虫提取物。它会打开你的感知。
苏晏接过瓶子。拔开塞子,一口灌了下去。
液体入口的瞬间——世界炸了。
不是痛。是信息过载。无数画面同时涌入大脑。白光。鲜血。实验室。金属床。尖叫声。机器轰鸣。
苏晏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冰冷的地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忍着。喃蹲在她旁边,记忆在翻涌。让它们过去。不要抗拒。
画面在一帧一帧地定格。
一间白色实验室。巨大的屏幕。成排的计算机。
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坐在会议桌前。她也在其郑
她一个人站在屏幕前。屏幕上是——核心。一团浓稠的黑暗,在玻璃容器里缓慢旋转。
然后——画面停了。
苏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服。
看到了什么?喃问。
实验室。很多人在。我在写代码。副本系统的核心代码。
还有什么?
不够。苏晏撑着地面站起来,我看到了画面,但没有逻辑。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创造它?为什么又要毁掉它?
喃看着她。
因为你还没看到最关键的部分。
她走向地下室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墙。上面没有照片和纸张。只有符文。
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和苏晏醒来时房间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些符文在动。线条在缓慢蠕动,血液在符文内部流动。
符文正中间嵌着一块骨头。人骨。
这是蛊源。喃,副本系统的种子。你的骨头做容器。
苏晏盯着那块骨头。
人骨。她认得骨头的类型——左侧桡骨。前臂骨。她自己的前臂骨。取骨的位置在手腕上方三指处。干净的切割。专业手法。
还有一件事。喃,你每次来这里,都会问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每次?
每一次。你每次都会听到两个选项。你每次都会追问第三条路。我每次都告诉你没樱
那这次呢?
喃沉默了。
也许沈夜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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