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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七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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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苏晏蹲在祭坛前,手指悬在第七块牌位上方半寸。牌位表面的漆皮已经龟裂,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她没有碰它。

怎么了?沈夜站在三米外,视线锁在她背上。

七个。苏晏站起来转身,祭坛上一共七个牌位。但哭声——我听到的不止七个声音。至少十几个叠加在一起。

你确定?沈夜走近两步。

确定。苏晏抬手制止他,你先别动。我在分辨。

她闭上眼。七个声音和十几个声音——区别在哪?她忽然睁开了眼。

七个主体。但每个主体叠加了回声。回声是寺庙本身的共振——不是婴灵发出的。

所以?

实际数量就是七个。回声制造了更多的假象。苏晏的目光扫过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牌位,有人故意利用共振来混淆视听。

沈夜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牌位,最终停在最高一排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牌位,比其他的都一号,歪歪斜斜靠着墙,上面的字迹被香灰糊住了。

苏晏顺着他的视线走过去。踮脚取下那块牌位,入手冰凉,木头朽烂了大半。她用拇指擦掉香灰。

苏氏之婴。

三个字。字迹歪斜,笔锋颤抖。写字的人手在发抖,或者心在发抖。笔画末端有明显的顿挫,刻入木头的力道不匀。

牌位的背面有指甲刻出的痕迹——一道一道,横七竖八。

刻了几道?沈夜问。

苏晏数了一遍。七道。每道深浅不一样。最重的那道——刻的人手在抖。

她把牌位放回原处,退后两步。

我需要逐个检查。七盏灯,七个编号,一个都不能跳过。

沈夜走到供桌前,把落满灰的七盏油灯一盏盏转正。灯芯早已干枯,但灯盏底部各刻着一个编号——从到。

你准备好了?他问。

从来没有准备好过。苏晏,开始吧。

她指着最左边那盏灯。闭上眼。意识下沉——打开那个通道。她在第八卷获得的能力,尸语者的残余,此刻震动起来。

手指触上灯盏底部。冰冷。干燥。然后——

一个女饶声音涌入脑海。

疼……好疼……肚子被刀绞了一样……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喘息。

血止不住……我从床上掉下来……地板好凉……有没有人……求求你们……有没有人看到我……

苏晏猛地睁眼。

第一个。宫外孕破裂。孕周约二十周,输卵管撕裂,腹腔内大量出血。她独自死在家里,没有人发现。死前至少清醒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沈夜的声音压低了。

失血性休磕过程。从意识清醒到丧失意识,大约四十分钟。苏晏的声音没有波动,这四十分钟里她一直在呼救。没有人回应。

你能判断她具体的死因吗?沈夜问。

腹腔积血超过两千毫升。血压骤降,心率飙升,最终循环衰竭。苏晏顿了一下,作为法医我能精确到分钟。但作为尸语者——我只能听到她最后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孤独的恐惧。她怕的不是死。是一个人死亡。

沈夜沉默了两秒。继续。

苏晏的手移向第二盏灯。指尖触到铜面的瞬间,声音来了——比第一个更尖锐。

不要打掉她……她是我的女儿……求求你们不要……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冷的,公事公办的。

家属签字了。准备手术。产妇情绪不稳定,注射镇静剂。

产妇本人不同意?沈夜问。

不同意。苏晏的指尖在灯盏上多停了一秒,强制引产。怀孕二十四周,胎盘前置。家属决定终止妊娠。手术台上大出血。胎儿被取出的时候还有心跳。

持续了多久?

十五秒。记录上写的。十五秒。

寺庙里的空气凝了一层。苏晏没去擦额角沁出的冷汗,直接伸手碰第三盏灯。

第三盏。

我冷……我好冷……有没有人抱抱我……

微弱的呜咽。断断续续。

早产。二十八周。肺泡没有完全发育。出生后十五分钟,呼吸衰竭。苏晏的声音低了下去,它哭了十五分钟。哭到最后一口气。

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每一盏灯里都困着一段死亡。

第四盏——难产。脐带绕颈三圈。母亲力气耗尽,胎儿窒息。苏晏听到母亲的声音:用力……再用力……然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苏晏在心里默算:从最后一次宫缩到胎心消失,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的挣扎,最终归于寂静。

第五盏——医疗事故。过量的催产素导致子宫破裂,母亲和孩子一起死在手术台上。苏晏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和一声急促的警报,然后是护士的尖剑两条命,毁在一个剂量的失误上。

第六盏——选择性堕胎。十四周。负压吸引管把胎儿组织吸成碎片。苏晏只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十四周的生命,安静得连告别都省了。

苏晏的膝盖开始发软。六段死亡。六种恐惧和疼痛。那些情绪正沿着指尖爬进血管。她咬紧牙关,把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苏晏。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以停。剩下的我来。

你能做灵魂尸检吗?苏晏没有回头。

不能。

那就别拦我。

她伸手按在第七盏灯上。

这次没有声音。没有哭喊。没有喘息。只有一片沉默。

然后——一个很很的声音,从沉默的深处浮上来。

妈妈?

苏晏的手指猛地一颤。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她收回手。眼眶发烫。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死者在最后一刻叫的是。

七个。苏晏转过身面对沈夜,声音有些哑,七个婴灵。七种不同的死因。但它们的共同点不是死法——是封印。有人故意把它们锁在这座寺庙里。不是超度。是囚禁。

她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刃上映着昏暗的光。

看底部。她指着第七盏灯的刻痕。一个圆圈,中间穿过一条竖线,竖线顶端分叉成两根弯曲的线。

封印符。苏晏,第十三卷的镜像空间里,我见过同样的图案。锁灵魂用的。

不是锁住。沈夜纠正她,是喂养。

苏晏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向祭坛后方的墙壁,伸手按住了某一块砖。砖面凹陷,咔嗒一声。

墙壁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涌出来的不是灰尘——是哭声。七个婴灵的声音混在一起,尖锐刺耳。

苏晏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直接在颅腔里炸开。

沈夜抓住她的手臂往后拽,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没准备好。沈夜盯着她的眼睛,七个婴灵被封印了多久,你算过吗?

苏晏摇头。

三十年。和午夜列车一样久。

苏晏的瞳孔收缩了。这些婴灵和列车有关系?

沈夜松开她的手臂。

不是有关系。它们就是列车的一部分。

裂缝在身后慢慢合拢。哭声被重新封锁在墙壁里。

但苏晏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它们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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