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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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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婴灵悬浮在祭坛前方,一动不动。

苏晏没有回答苏念的问题。她转身走向祭坛侧面的墙壁,指节叩了三下。

空心的回响。

这面墙后面有空间。她。

你要拆墙?沈夜走近。

不用。苏晏沿墙壁摸索。手指划过粗糙的石面,在第三排砖的位置停住。那块砖比周围的松。她按下去,沉闷的咔嗒声在殿内回荡。

墙壁向内凹陷,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阴冷的空气从缺口涌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有机物腐败的气息。苏晏识别出了后者——硫化氢混合丁酸的组合,典型的人体组织长期分解的气味。她做了十年法医,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

地下空间。和墙壁凝结水的推断吻合。苏晏探头看了一眼石阶下方,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先下。沈夜迈步。

一起。苏晏跟上去。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潮湿,表面覆着一层黑色黏液。苏晏用指尖蹭了一点,放到鼻尖。

生物膜。细菌或真菌的代谢产物。她搓了搓黏液的黏稠度,在这种湿度和温度下能形成规模的菌落,至少存在了几十年。

几十年?

这庙荒废至少三十年。但地下空间的微生物群落比庙本身更古老。苏晏停在石阶底部,地窖在庙建之前就存在了。

石阶共二十八级。苏晏默数着。每下一级,空气中的有机物浓度就增加一分。到第二十级时,她已经能尝到嘴里淡淡的金属味——那是空气中悬浮的铁元素微粒。石壁上的黑色菌丝在这里变得更加浓密,形成了一层均匀的覆盖层,如同某种有生命的壁纸。

石阶尽头是一间方形地窖。三面石墙,没有窗户。但苏晏能看见——她的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扩张,视网膜在三十秒内完成了暗适应。十年的停尸房工作经验让她的夜视能力远超常人。地窖的角落堆着几只破损的木箱,箱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箱壁上留有清晰的爪痕,从内向外——有什么东西曾经从箱子里爬出来。

地窖中央摆着一张石台。

手术台。

别碰。苏晏拦住正要靠近的沈夜,先观察。

石台长约一米五,宽约六十厘米,表面有凹槽——导血槽。槽底残留着暗褐色的沉积物。石台四角各嵌着一个铁环,锈迹斑斑,但铁环内侧磨损严重。铁环的弧度呈现出规律性的磨痕,明有物体曾经长期在环内挣扎摩擦。

束缚环。苏晏俯身查看,用来固定四肢。铁环内径大约四厘米。

四厘米?

婴儿的手腕尺寸。苏晏直起身,不是普通的手术台。是解剖台。专门用来解剖婴儿的。四厘米的内径意味着被固定的对象手腕极细——新生儿或者胎儿。

她沿着石台走了一圈。台面上除良血槽之外,还有几道平行的划痕,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刻度线。苏晏指着那些划痕,有人在石台上标了尺寸刻度。每一道间隔大约两厘米——用于测量被解剖对象的体长。

量尸体?

量活体。苏晏的声音冷了下去,尸体不需要反复测量。只有活体才需要精确控制切割位置。

沈夜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苏晏继续检查。石台旁边的地面散落着锈蚀的金属器具。她蹲下来逐一辨认,用指尖拂去每件器具表面的锈层。

手术刀。刀片腐蚀殆尽,刀柄凹槽结构属于十九世纪末制式。止血钳,断了两根齿。骨锯——

她拿起那把型骨锯。锯条窄,齿密。

婴儿专用的尸检工具。成人骨锯齿间距两毫米,这把不到一毫米。只有解剖新生儿或胎儿才用这种规格。她把骨锯放回原位,又拿起旁边一把弯头的钳子,颅骨钳。用来夹持和打开颅骨。钳口有橡胶垫——明使用者不想损伤颅骨内壁的组织。

他们要取什么?

不知道。但取的东西在颅腔内部。苏晏站起来,环关窖,他们不只杀死婴儿——还在系统性地解剖。每一具都做了完整尸检。不是非法医疗机构,非法医疗机构不需要建庙来藏匿。也不是普通邪教,邪教不需要这么精细的解剖工具。

那是什么?

实验室。苏晏,披着寺庙外皮的实验室。目标明确:解剖婴儿颅腔,取出特定组织。

她走向地窖最深处的墙壁。那里嵌着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十几本线装簿册。纸张泛黄脆弱,封面墨迹褪色。木架的横档上刻着一排字,苏晏凑近辨认——婴录藏本,非请勿阅。

她取出最上面一本。字迹仍可辨认——

《婴录·卷一》。

苏晏翻开簿册。每一页记录一个案例,格式统一——日期、母体编号、胎龄、性别、处置方式、解剖发现。

1923年三月,母体编号甲〇七,胎龄约二十八周,性别女,处置方式:引产。解剖发现:颅骨发育不全。

翻到下一页。

1923年七月,母体编号甲一三,胎龄约二十四周,性别男,处置方式:窒息。解剖发现:心脏室间隔缺损。

实验记录。苏晏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在筛选。每一例都有解剖,每一例都记录了先性缺陷。

在找什么?

苏晏快速翻动簿册。十几页之后,她停下来。

找到了。

那一页的记录和其他不同。墨迹更深,字迹更潦草,写字的人在发抖。

1924年一月,母体编号甲四七,胎龄约三十六周,性别女。处置方式——

苏晏念出那个字。

活取。

地窖里的空气凝固了。

解剖发现栏写着——她眯起眼辨认模糊的字迹,胎儿颅内发现异常结构。松果体区域有钙化团块,形态不规则,直径约两厘米。后面还有一行字——

簿册凑到眼前。

与第一代样本吻合。

苏晏合上簿册。

他们在寻找婴儿颅内的异常结构。找到了就——活着打开颅腔取出松果体区域的东西。

什么东西?

簿册上叫第一代样本苏晏把簿册放回木架,他们在收集碎片。用婴儿的颅骨当容器。

沈夜沉默了几秒。

你的那七个孩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晏打断他,如果那个版本的我也被带到了这里——

你不是被带到这里。沈夜看着她的眼睛,你就是母体。

苏晏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做过上千次尸检的手。触碰过无数死亡的手。但在某个轮回里,这双手也做过别的。

我杀了自己的孩子。她。声音没有波动。

你不记得。

不记得不代表没做过。苏晏攥紧拳头又松开,法医守则第一条——不被情绪左右。先把证据收集完。

她转身面对石阶方向。

回去。祭坛上还有东西没看完。七个婴灵,七只碗,七根蜡烛。数字全部对应。我需要弄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

苏晏。沈夜叫住她。

如果七个婴灵就是你的孩子——

那就更需要尸检。苏晏踏上第一级石阶,亲饶尸体,法医更要亲自上手。这是规矩。

她走出地窖。身后,石台上残留的暗褐色沉积物在阴暗中泛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如同刚流出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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