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跟着那的背影,走进了镜子。
镜面没有传来冰凉的触感,反而像一层温热的、化开的水。她一步跨过,眼前豁然开朗——这竟又是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一张的床,床上叠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墙角,放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玩具,是很多年前,县城里常见的那种。
苏晏认得。那只玩具,是她从前,攒了三个月工资,十七岁的她买给还没出生的女儿的。她记得,她当时想,孩子出生,一定会喜欢。后来她逃了,这只玩具,就一直搁在这儿,等它的主人,等了二十年。
苏念走到床边,把那套旧衣抱在怀里,背对着苏晏,轻声:这里,是我的房间。你走了以后,我就住在这儿。每,我把地扫一遍,把衣服叠一遍,坐到黑,再坐到亮。我以为,总有一,你会回来抱我。
我回来了。苏晏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念念,妈妈,真的回来了。
苏念抱着衣服,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细细地抖着。你抱过的我,还是这么。可我已经,在这里,自己长了我能长的这么大。你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
苏晏鼻头一酸,几步走过去。她蹲下身,想把那孩子拥进怀里。可她的手,却从孩子瘦的肩膀上,穿了过去,落了个空。
苏晏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这孩子——孩子还是背对着她,的身影,在灯光下,边缘透着一层模糊的光。
你看,苏念终于回过头来,眼里没有恨,只有认命的笑,你抱不到我了。妈妈。我早就死了。
什么?苏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你、你怎么会……
你走的那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苏念轻声,我一个人,住在没人管的地方。晚上冷,我发烧,没有人知道。我睡过去了,就再也没醒过来。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镜子里了。我就想,没关系,妈妈会回来找我的。她要是回来,我一定,还在这儿等她。
苏晏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跪在的那孩子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想抱住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从她身体里穿过。她第一次,这么恨自己——恨自己逃得那么远,恨自己把女儿一个人留在这里,活活等死,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母亲。
念念,苏晏跪着,仰着脸,看着眼前的女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你让妈妈带你出去,妈妈想办法,把你从镜子里带出去。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苏念看着她,那双又黑又干净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伸出手,想替苏晏擦一擦眼泪,却在碰到苏晏脸颊的前一刻,收了回去。
带不出去的,妈妈。苏念,我困在这儿二十年了。我是从这里,长出来的。除非——她顿了顿,除非你,肯进来,再也不同时离开。
苏晏几乎是立刻开口,不带半点犹豫:那我进来。念念,妈妈进来陪你。你在哪儿,妈妈就在哪儿。这一次,我不跑了。
苏念望着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摇摇头:不行的,妈妈。你要是留在这里,就会和我一样,变成了镜子里的影子。我不要你变成那样。
可是,苏晏跪着,仰头看着女儿,我不留下来,你要怎么办?
你走出去。苏念,带着我的那份,替妈妈你自己,好好地活。妈妈,你能替我把人生,活出我们两个人想要的样子来吗?
苏晏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拼了命地点头:能。念念,妈妈答应你。
那你,苏念走到她面前,那双透明的手,第一次,贴上苏晏的脸颊,答应我一件事。
你。
你可不可以,苏念望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告诉我,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你走了,就连回头,都不肯回头?
苏晏终于,把那句藏了二十年的话,一字一字,了出来:因为妈妈太害怕了。妈妈怕自己护不住你,怕把你留在那样一个地方,怕让你跟着妈妈,去受那些罪。妈妈想着,只要跑得远远的,把你忘掉,就不会疼了。可妈妈忘了——我把你留在了死地,这才是,最疼的。
苏念安静地听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这才笑了,笑得极轻:那现在,你还要丢下我吗?
不丢了。苏晏,再也不丢了。
她张开手臂。这一次,她没有再从苏念的身体里穿过去——孩子往前走了一步,的、温热的身躯,落进了她怀里。苏晏紧紧抱住,把头埋进女儿颈窝,把那些错过的二十年,一下,都抱紧了。把那些错过的二十年,一下,都抱紧了。
念念,跟妈妈回家。苏晏抱着她,站起身来,妈妈给你煮粥,给你扎两绺辫,晚上搂着你睡。你要什么,妈妈都给你。
婴灵在她怀里,声地问:那,今晚,能挨着妈妈睡吗?
当然能。苏晏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妈妈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那往后每一个晚上呢?
每一个晚上,苏晏一字一句地,都守着你。守到你长大,守到你不再需要妈妈了为止。
婴灵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好了,不许反悔。
好了。
她抱着这团的、温热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出镜子里的暗角,走回那间点着灯的屋子。她推开窗,让晨光涌进来,把满屋的旧尘,都照得亮堂堂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终于睡着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起来。
第1001轮,从今起,才算真正开始了。
屋外,猛地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很尖,很亮,带着一股从不甘里挣出来的力气。
苏念在她怀里,一点点轻下去,化作一团莹莹的白光。白光里,一个更的、光着脚丫的婴灵,攀着苏晏的衣角,仰起一张的脸,用又哑又脆的声音,朝她问: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苏晏低头,把那的婴灵,心翼翼地,捧进自己怀里。对不起,她,一字一句,像在许一个一生的承诺,妈妈要你了。妈妈,再也不会不要你了。这一回,妈妈来,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婴儿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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