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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镜里年年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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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睁开眼。

入眼的花板是白的,没有解剖台那圈惨惨的镁光灯,只有一扇大窗,把早晨的光,整片整片地放进来。她躺在一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床上,被子是新的,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她抬起手,看见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青筋,静静跳着。

她活着。不是又一轮等死的那种活着,是清晨醒来的活着。

苏晏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很生活的房间——墙角立着一只年代久远的木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床头柜上,搁着一枚旧纽扣。正是那枚。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纽扣背面磨得发亮的地方,刻着两个极浅的字。她凑近,认出来——念念。

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给我留的。她对自己。可她不确定,这屋子是沈夜给的,还是那座别墅自己长出来的。

她下了床,推开卧室的门。走廊很长,两侧的房门都开着,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书房,还有一间,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极静的气息。苏晏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没有立刻推开。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推开了门。

屋子的正中央,立着一面等身高的旧镜子。不是直播间里那种泛着白光的屏幕,是一面真正的、落着薄灰的木框镜子。镜面正对着门口,苏晏一进来,就照见了她自己。镜子里的,也正在看她。镜前的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的婴儿,两人都笑得极开。

苏晏认得那个女人——那是二十年前的她自己。那时的她,脸上的笑,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

念念。苏晏对着那张照片,轻声唤,妈妈,回来了。

镜子没有动静。可苏晏知道,镜面的另一边,有个孩子,正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望着她。她感觉得到——那视线不是空的,是有分量的,压在她心口上。她没敢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等着镜那边的孩子,先开口。

镜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晏以为,孩子不会理她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镜子里的孩子,终于开口了。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白裙子,头发扎成一根歪歪的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镜外的苏晏,你走了二十年,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我不知道你在哪。苏晏的喉咙,哽得发紧,我只是,把从前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回来了。最后一件事,就是找你。

找我做什么?姑娘又,找我回来,听你对不起吗?

对不起。苏晏,没有半点迟疑。这三个字,她准备了很久,久到每个字都已经被她反复咬过,铬得发烫,对不起,念念。是妈妈不要你了。是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这句对不起,欠了你二十年。

姑菇安静地听着。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苏晏以为,她会哭,会骂,会质问。可她只是偏了偏头,问:你完了吗?

完了。

完了,你就要走了,对不对?姑娘的声音,猛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当年的你,也是这样的。你念念,妈妈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然后你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苏晏的那句,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当年的自己,确实,一走了之。那一次转身,把她们母女,隔成了两座平行的死城。

我不走了。苏晏终于开口,这次,我不走了。就算你一辈子不理我,我也待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镜子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背对着苏晏,的肩膀,细细地绷着。苏晏看见,那孩子攥着自己的裙摆,指节都攥白了。

那你,孩子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能留下来陪我吗。把时候,欠我的日子,补给我。

苏晏迈开步子,走向那面镜子。这一步,她走得极稳。她一直走到镜前,抬手,抵在冰凉的镜面上,掌心贴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

这一层玻璃,苏晏低声,薄得我一伸手就能够到。可我等了二十年,才敢抬起这只手。念念,你愿意,替妈妈开一开吗?

她,只要你愿意,我能在这儿住一辈子。煎蛋给你吃,给你扎辫子,冷了给你加衣服,晚上听你讲故事,再把你哄睡。从前欠你的,我一件一件,都还上。

镜子里的孩子,终于转过了身。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却已经不哭了。她隔着玻璃,看着苏晏贴在上面的手,看了很久,才声问:你话,算数吗?

算数。苏晏,我这回来,就是把从前话不算数的我,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全拆了。站在你面前的,是重新拼起来的苏晏。你不信的话,可以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孩子地笑出声,又立刻抿住嘴,板着脸。那我不掐你,我怕你是假的。

我是真的。苏晏也笑,你看,你妈妈二十年前,可没有这么好的牙口——她怕疼,怕死,怕得连夜逃走了。现在我连死都死过几百回,还怕你掐这一下吗?

孩子想了想,终于信了。她往前走了两步,隔着玻璃,把自己的手,也贴在镜面上,正好叠住苏晏的手心。隔着那一层玻璃,两只手,一大一,静静贴在一起。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姑娘凑近了,我不是一直在等死饶。我是一直在等,你会不会回来找我。

苏晏的鼻子,蓦地一酸。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那句对不起,又轻声了一遍。

你以前,孩子望着她,为什么要跑?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不是你吓到我。苏晏摇头,是妈妈,被自己吓到了。妈妈以前,是个很胆的人。她怕的东西太多,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她把你生下来,又怕担不起那份责任,就逃了。逃得越远越好,远到把自己拆成了一个个不认识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眨着眼:那你现在,把它担起来了吗?

担起来了。苏晏,很重。压得我到现在,腿都还在抖。可我不放下来了。它就是再重一百倍,我也得自己扛,因为那是你的妈妈,该扛的东西。

姑娘这回,是真的笑了。她笑起来,和照片里的婴儿,一模一样。苏晏望着她,觉得这一路的死,这一路的重新拼凑,都有了着落。

走吧,孩子,转过身,朝镜子深处走,我带你,看看你从前住过的这间屋子。它空了二十年,只有我一个人,每晚上,给它打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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