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文把身子往前探了三公分。
不是为了看清单。是他这二十年来跟地方官员谈判时用惯聊动作。上半身前压,目光从上往下打,配上那套剪裁到毫米级的萨维尔街西装,一般人会不自觉地往后缩。
陈柜没缩。他坐在原位,左手搁在清单上,右手垫着一支自己的签字笔。茶几上那支万宝龙还在原处,没人碰。
沈伯文收回身子,换了个方式。
他转头看向秃顶律师。
秃顶律师会意,把手提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陈柜。
“mr. chen,这是海牙国际仲裁院的在线立案系统。案号hKIAc-2024-0617已经生成。我为你翻译一下关键部分。”
他用鼠标指着屏幕上的条目。
“申请人:绿星国际控股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被申请人:汉东省人民政府。争议标的:违反新能源基础设施合作框架协议,逾期拨付配套资金。暂定赔偿诉求:一百二十亿人民币等值欧元。”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陈柜。
“如果四十八时内不划款,我们将正式提交立案申请书。届时每日违约滞纳金按合同条款计算。”
金发律师配合着打开公文箱,取出三份蓝色封面的文件。仲裁预案、赔偿计算表和证据清单。每份都做了角标编号,扉页上带着律师事务所的烫银logo。
这套东西摆在桌上确实唬人。
沈伯文看着陈柜的脸,想找到一点变化。紧张也好,犹豫也行,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那个赔偿金额。
陈柜把清单翻到第二页。
他的表情和五分钟前没有区别。
沈伯文心里咯噔了一下。跟地方官打交道这些年,他见过各种反应。有缺场签字,有人要求回去请示,有人嘴上硬但手在抖。陈柜这种完全不接招的,他没遇到过几个。
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比他预判的更难缠。
沈伯文调整了一下策略。
“陈专员,我点实在的。”他的语气放缓了半度。“绿星国际不是哪个饶生意。我们母公司在法兰克福、伦敦和东京三地上市,全球雇员四万八千人。进入中国市场是我们全球碳中和战略的核心一环。”
他拿起那杯没人给他倒的白开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你知道我们拥有全球最先进的氢能储能联合技术。打破西方垄断,弯道超车,这些词你肯定听过。绿星的技术引进,是汉东实现绿色转型的唯一窗口期。窗口关了,再想打开,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他到“唯一窗口期”的时候,右手比了一个合拢的手势。五根手指缓缓并拢,像是在演示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陈柜在这个手势完成之前开口了。
“沈总,你刚才全球最先进的氢能储能联合技术。”
沈伯文点头。
“具体哪项技术?”
沈伯文的手停在半空。
“这属于商业机密。”
“不是问你全部技术细节。我问的是,你们技术转让协议里列出的核心授权标的,具体对应哪项专利或技术方案。”
沈伯文转头看向秃顶律师。秃顶律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陈柜没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纸。A4幅面,全英文打印。标题是国家知识产权局cNIpA全球专利交叉检索报告。
检索对象:绿星国际控股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实体。
检索范围:德国dpmA、欧洲Epo、美国USpto、日本Jpo、pct国际申请。
检索结果页只有两行关键信息。
dEA1。申请人:GreenStar Energy Gmbh。申请日:2018年6月。状态:因未缴纳第四年年费,于2020年3月17日失效。当前法律状态:公开公共领域(public domain)。
EpA1。申请人:GreenStar Energy Gmbh。申请日:2018年8月。状态:因未在指定国缴纳国家阶段费用,于2021年1月失效。当前法律状态:公开公共领域。
陈柜把这份纸推到沈伯文面前。
“你们技术转让协议附录c里列出的两项核心储能专利,都已经失效。一项四年前,一项三年前。失效原因是没交年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审计清单。
“专利失效以后进入公共领域,任何人可以免费使用。你们以这两项专利为基础收取的独占性技术授权费,截至目前省财政已支付九点三亿元人民币。”
沈伯文的右眼角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
他的手从半空收回来,放到膝盖上。手指捏了一下裤缝,又松开。
秃顶律师终于接上了话。
“陈专员,我需要澄清一下。专利的法律状态和技术转让的商业价值是两个独立概念。绿星国际拥有专有底层源代码、工艺参数和系统集成方案。这些属于undisclosed kno-ho,不在公开专利体系内。即使基础专利失效,整体技术包的商业价值不受影响。”
金发律师跟上。
“从法律框架来看,双方签署的技术转让协议适用英国法。根据英国普通法下的专有技术保护原则,undisclosed kno-ho具有独立保护地位。中方不能以基础专利失效为由否认技术转让合同的整体效力。”
两个人完,办公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陈柜看着他们。
“完了?”
两个律师对视了一眼。
陈柜伸手按下桌上录音机的暂停键。红灯灭了。
然后他又按了一下。红灯重新亮起。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录音从头到尾一直在转。但暂停再重启这个操作,让两个律师同时下意识地闭了一下嘴。
他们清楚,从现在起,接下来每一句辩护都会被完整记录。而且记录方是中国政府的特派审查专员。
陈柜从文件袋里取出第三份纸。
“你们的undisclosed kno-ho,在技术转让协议正文第七条第二款里有定义。”
他读了出来。
“本协议所称专有技术,指附录c所列专利对应的工程化应用方案及相关底层代码。”
他把纸放下。
“附录c列了两项专利。两项都失效了。你们的专有技术定义,锚定的就是这两项专利。锚没了,船在哪儿?”
秃顶律师张了一下嘴。
金发律师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了两下,没敲出字来。
沈伯文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右手拇指来回摩擦食指侧面。这个动作暴露了他正在快速计算退路。
“陈专员,细枝末节不影响大局。”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专利年费的问题,可能是我们法务团队的疏忽。但项目整体的战略价值不会因为两项专利状态的变化而改变。汉东省已经投入了两百多亿,现在因为这种技术性问题叫停,损失最大的不是绿星,是汉东自己。”
他伸手抓起茶几上的督促函,拍了两下。
“我就问你一句话。这笔百亿补贴,你今到底批不批?”
陈柜看着录音机上的红灯。
红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显眼。
他没有回答“批不批”这个问题。
他了另一句话。
“沈总,你的母公司GreenStar Energy Gmbh在法兰克福交易所的主板代码是GSE。2023年第三季度财报显示,公司经营性现金流为负十二亿欧元。四季度至今没有披露中期更新。法兰克福交易所的延迟披露监管函,编号FRA-2024-03871,上周已经挂网。”
沈伯文的手停在督促函上面。
陈柜继续往下。
“GSE在中国市场的项目投资,按你们年报口径,占集团总资产的百分之三十一。汉东项目是其中最大的单体。如果汉东省依法启动合规审查,你们需要向法兰克福交易所和伦敦交易所同步披露审查事项。”
他把那份四十七项清单往前推了一点。
“按照ESG披露规则,被合作方政府启动合规调查的项目,必须在七个工作日内更新风险因素。你们的股价今收盘是多少?”
沈伯文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已经不摸裤缝了。手心平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绷得很紧。
陈柜把清单推到他能碰到的位置。
“我不批。”
三个字完,他从清单下面抽出一份新的文件。
“而且,我要送你一套法定审查程序。”
文件封面上印着:汉东省重大涉外项目外方主体合规审查启动通知书。
“外方母公司财务健康度核验、实控人穿透至最终受益人、关联交易声明、国际制裁名单筛查、技术转让标的真实性鉴定、已付款项合法性追溯、外汇支付路径合规审查。”
他一项项往下念。
“审查期间,所有新增拨款依法暂停。”
沈伯文站起来了。
他的椅面上那块方巾滑到地上,没人去捡。
“陈柜,你这是在找死。”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沈伯文的声音终于不像个跨国企业总裁了。更像一个被逼到角落的人。
陈柜没有站起来。
他把通知书的签发栏填上日期,盖上特派专员印章。印泥还没干的时候,他把通知书翻过来,朝向沈伯文。
“沈总,你可以拒收。拒收我就走留置送达程序,由省司法厅公证处见证。送达回执会同步报送商务部涉外安全审查办公室和国家外汇管理局。”
沈伯文看着那枚红色印章。
他身后的八个人没有一个出声。两个外籍律师手提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仲裁院案号在上面发着幽幽的白光。
沈伯文盯着陈柜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手,把通知书拿起来了。
不是签收。只是拿起来。
他把通知书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袋。
“陈专员,你记住今。”
他转身往门口走。八个人跟在后面。万宝龙钢笔还留在茶几上,没人回来拿。
刘博等最后一个饶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门关上。
他回头看陈柜。
陈柜在桌上翻开一份新的文件。国家外汇管理局跨境资金监测系统查询授权申请表。
“打电话给许工。”
刘博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让他查绿星国际在中国境内所有关联实体的外汇收支明细。重点看从省城投过桥账户到香港中转行再到开曼群岛这条线。”
陈柜把授权申请表填完,放到一边。
“沈伯文刚才不是四十八时吗?”
他拿起茶几上那支没人要的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是18K金的。
“四十八时够我把他扒干净。”
他把笔帽拧回去,放到抽屉里。
录音机的红灯还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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