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差两分,刘博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三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楼下,排成一列,车身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前后各有一辆GL商务车。第一辆迈巴赫的司机先下来,打了伞,在后车门旁边站好。
车门打开,先出来两条长腿。男人五十出头,深灰色西装,剪裁极好,袖扣反着楼里的灯光。领带打的是温莎结,领针是金条形状。右手腕上挂着一块陈柜叫不上型号但一看就贵的表。
沈伯文。绿星国际大中华区总裁。
后面的人鱼贯下车。两个白人男人,一个秃顶,一个金发,都穿深色西装,手里各提一只硬皮公文箱。箱子侧面印着海牙国际仲裁院的徽标。再后面是五个中国人,三男两女,衣着统一,手里都抱着文件迹
八个人在沈伯文身后站成扇形。
刘博退回来。
“阵仗不。”
陈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昨晚整理到一半的设备采购卷宗。他没有抬头。
“让他们上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伯文走在最前面。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从堆在地上的纸箱扫到窗帘没拉开的窗户,嘴角动了一下。
办公室确实不够看。一张长桌,两把椅子,离线终端旁边堆着一摞待归档的文件袋。和他刚才坐的那辆迈巴赫内饰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伯文没有等陈柜开口招呼。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秃顶律师,秃顶律师立刻走到桌前的空椅子旁边坐下。金发律师跟着在侧面找了个位置。
没人问能不能坐。
沈伯文自己选了离陈柜最近的那把椅子,坐下之前用指尖弹了一下椅面。他的助手从身后递过来一块方巾,沈伯文接过去铺在椅面上,才坐下去。
陈柜看见了这个动作,没话。
刘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沈伯文的助手把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纸张很厚,装订精良,封面用烫金字印着《百亿配套补贴履约督促函》。中英文双语。落款处盖着绿星国际亚太区总部的钢印。
沈伯文翘起二郎腿,目光越过陈柜头顶,看向墙上那面什么都没挂的白墙。
“陈专员,我先自我介绍一下。绿星国际大中华区总裁沈伯文。负责中国区全部新能源基础设施投资。去年我们在全球布局了四十七个碳中和项目,总投资额超过两千亿美元。汉东这个盘子在我们的版图里排第六。”
他话的时候没有看陈柜。
“省财政的配套资金,按合同约定应在每季度末拨付。目前第二期已逾期。我们的欧洲总部非常关注这件事。ESG评级机构已经将汉东列入观察名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柜翻了一页卷宗。
沈伯文停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习惯别人在他话时做别的事情。
秃顶律师这时候开口了。中文得磕磕绊绊,但每个法律术语都很准。
“根据双方签署的合作框架协议第十四条第三款,中方逾期拨付配套资金超过三十个自然日,外方有权单方面启动国际仲裁程序。我们已经在海牙国际仲裁院完成了预立案登记。仲裁标的暂定为一百二十亿人民币等值欧元。”
他把手提电脑翻开,屏幕转向陈柜的方向。上面是仲裁院的在线系统界面,案号已经生成。
“如果汉东省在四十八时内不划款,违约滞纳金将按每日千万级欧元累计计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伯文看着陈柜,等着反应。
陈柜没有抬头。他手里的卷宗翻到了一份技术转让协议的附录,英文字印得很密。
沈伯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陈专员。”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我们带了完整的法律文件和仲裁预案。这份督促函需要你当面签收并出具回执。”
陈柜还是没抬头。
沈伯文身边的女助手上前一步,把督促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收栏。
刘博看着这一幕,手指摸到了裤兜里的录音笔。
陈柜翻完了那份附录。他把卷宗合上,放到桌面右侧,和其他文件码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从沈伯文进门到现在,陈柜一个字都没。
沈伯文的耐心到了。
他往前探身,右手食指敲了一下茶几上的督促函。
“陈专员,你到底懂不懂跨国商业运作的基本逻辑?还是你需要我找个翻译,把仲裁条款一条条念给你听?”
刘博的手从裤兜里缩回来。他觉得自己应该点什么,但陈柜没有给他眼神。
陈柜把水杯放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沈伯文。
目光很平。不是冷,也不是硬。就是那种看文件时专注的平静,只不过现在文件换成了一个人。
沈伯文被这个目光定了一下。不清为什么,他的后背轻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陈柜没有接那份督促函。他打开桌边的文件袋,抽出一张A4纸,推到沈伯文面前。
纸上印着全英文内容。标题是:技术转让协议附录c——核心储能专利授权清单。
沈伯文低头扫了一眼,没看出问题。
陈柜从旁边又抽出一份纸。这份是他刚才在卷宗里翻到的。国家知识产权局全球专利交叉检索结果。
“沈总,你们宣称的氢能储能联合核心专利,德国专利局注册编号dEA1。”
沈伯文的表情没变。
“这项专利四年前因未缴纳年费,已在德国本土失效。失效日期2020年3月17日。目前该专利处于公开公共领域,任何企业和个人均可无偿使用。”
陈柜把两份纸并排放好。
“你们技术转让协议里写的‘独占性专有技术授权费’,收费基础是这项专利。专利已经失效,授权费的法律基础不存在。省财政为此已支付折合人民币九点三亿元。”
沈伯文的右眼角跳了一下。动作很,但陈柜看见了。
秃顶律师立刻插话。
“技术转让不仅仅是专利本身。绿星国际拥有专有底层源代码和工艺参数。这些属于商业秘密,不在公开专利范围内。”
金发律师跟着点头。“整体协议适用英国普通法系不可抗力条款和专有技术保护原则。专利是否失效,不影响技术转让合同的整体效力。”
两个律师配合默契,一个抛概念,一个兜底。
陈柜看着他们,手伸到桌面右侧。
那里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方形的,银灰色外壳,磁带仓上方有一个红色指示灯。
陈柜按下录音键。
红灯亮了。
秃顶律师正张嘴准备下一句,看见那个红灯,话停住了。
金发律师也停了。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录音机上。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录音机在专业法律人士面前的分量,比任何一句威胁都重。从现在起,他们的每个字都会变成证据。
沈伯文盯着那个红灯看了三秒。
他直起身子,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然后他伸手到西装内袋,摸出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是黑色的,笔帽上嵌着白色六角星。
他把笔推过茶几,推到陈柜面前。
“陈专员,字签了对大家都好。”他昂起下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真想引起跨国外交纠纷吗?”
那支笔停在茶几中间,笔帽朝着陈柜。
陈柜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碰那支笔。
“沈总,在你教我国际法之前,先看看你脚下踩的是谁的土地。”
沈伯文的笑意收住了。
陈柜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四十七项合规审查清单,放到督促函旁边。
“你的督促函我收。回执不签。因为在我完成这四十七项审查之前,没有任何一笔款项会从省财政专户里拨出去。”
他把清单翻到第一页。
“你可以现在就开始配合提供材料。也可以不配合。不配合的话,我把审查清单报送商务部涉外经济安全审查办公室,同时抄送国家反洗钱监测中心。”
沈伯文的手搁在扶手上,没有动。
录音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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