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窑在塬下头，门口一垛干草，羊圈在左侧，风从坡上直灌下来。
「哪户。」代笔的民政问。
「信上那个门号。」
「顺着坡第三孔。」
「门牌呢。」
「没有牌，只认第几孔。」
「第几孔也写？」
「写，写第三孔，不写门牌。」
「不写门牌不合规？」
「这儿本来就没牌，不替它立。」
「立一块省事。」
「立了，往后跟信上的门号对不上。」
「差一个字也较真？」
「差一个字，就成两户。」
「两户怎么了。」
「两户，册上那一行就划不掉了。」
「划不掉呢。」
「划不掉，孩子就还在册上。」
「在册上不好？」
「不好，七年了。」
「七年从哪年算。」
「信上写着，四九年往后数。」
「不写整年？」
「写七年，写起头那一年，不写整年。」
「又是起日。」
「一一张，纸上才对得上。」
孩子是从坡上回来的，光脚踩着冻土，赶着六只羊。
「多大了。」
「六岁。」
「棉裤呢。」
「穿着。」
「膝盖呢。」
「磨没了，补过两回，又磨透。」
「补的日子写不写。」
「不写，信上没写补过。」
「那今日写什么。」
「写见着，写放羊六只，写二月初二。」
「不写没膝盖？」
「写，写棉裤膝盖磨透，落今日。」
「这不是可怜话？」
「不是，是见着的样子。」
「见着的样子也落纸？」
「落，不落就成了听。」
「听跟见着，差在哪儿。」
「差在谁按下手印。」
「按手印的是我？」
「代笔的按，写代笔，不写你按。」
「不写我？」
「不写，纸上没有这一栏。」
第一句落在账页第一行：【当日批·烈属关系认定：二月初二太原城外第三孔土窑见着六岁孩子放羊六只、棉裤膝盖磨透只写所见不写可怜，烈属关系认定一纸落到原籍民政查证用、当日不用即作废，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四张纸归哪一页】。
「烈属关系认定，今日落到原籍？」娄晓娥不在，代笔的问。
「落到原籍那头查证用。」
「不落院里？」
「不落，陈家一格不领。」
「隔夜作废？」
「作废，明日另起。」
「两下不抵？」
「不抵，抵了就成一张用了两。」
「一张用两怎么了。」
「两，就查不出哪没用。」
「查那个做什么。」
「查那个，才知这一户哪开始办的。」
「那你明日还来？」
「来，起日是明日。」
「一一张，纸够？」
「够，后头有空线。」
「空线不填？」
「填了，就成我等着谁来。」
「你连等都不写。」
「写未动。」
「未动也是一行？」
「比补一句清楚。」
炕沿上摊开四张纸，一张压一张，纸角用碗底压着。
「头一张。」
「烈士证明存根，赵长河。」
「存根上盖的什么。」
「县民政骑缝章，半边在存根。」
「另半边呢。」
「在正本上，正本在区里。」
「半边也摆？」
「摆有的那半，不替它画。」
「第二张。」
「军区函，写着阵亡属实。」
「有日子？」
「五一年冬。」
「比复员早？」
「早。」
「早年也写？」
「写，不写就成了同年到的。」
「第三张。」
「收养登记空白表。」
「空白的也摆？」
「摆，空着才看得见没填。」
「不先填好省事？」
「填了，起日就成了今日。」
「今日不是来办的？」
「今日是来见的，办不办另起一日。」
「第四张呢。」
「回执副页，三校」
「哪三校」
「送达、经手、未注起算。」
「又是这五个字。」
「还是，回执一直三校」
「不写准与不准？」
「不写，准是那头的事。」
「递过呢。」
「写递过，落日子。」
「递过不算准？」
「不算，两行分开写。」
「两样还分？」
「分，准是那头的事，递是这头的事。」
第二句落在会签附页末行：【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二月初二四张纸按存根军区函空白表回执副页依次摊开、空白表不先填、骑缝半章不补另半，联单仍投会签一二四、签名栏待区里，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回执哪一日送回】。
「回执哪日送回。」代笔的问。
「不估。」
「你又不估。」
「估了，纸上就得先有一日。」
「先有一日怎么了。」
「那一日没到，就成了我报错。」
「那你给句准话。」
「没有准话，只有起日。」
「起日是哪。」
「今日，初二，见着那刻。」
「到了区里呢。」
「那头落送达，另起一日。」
「中间空着？」
「空着，谁也别填。」
「空着像漏了。」
「空着才是没动。」
「填了就成了有人经手。」
「是。」
「你连没经手都记。」
「我只管日子，不管路。」
「那孩子今日跟不跟你走。」
「今日不写走。」
「不写走，也不写不走？」
「不写，纸上只写见着。」
「见着就算一桩？」
「算，比谁替他答一句清楚。」
「答什么。」
「答愿不愿意，那不是今日的事。」
「哪日的事。」
「另起一日，落新日子。」
「隔一日也较真？」
「隔一日，起日就断。」
「断了怎么了。」
「断了，往后看不出哪见的、哪办的。」
老太太坐在炕里头，眼睛蒙着一层白，手往炕沿上摸。
「谁来了。」
「北京来的。」代笔的。
「哪个北京。」
「南锣鼓巷，九十七号。」
「门号也报？」
「报，纸上写着。」
「不报人名？」
「不报，报门号。」
「门号比人名稳？」
「门号比记性稳。」
老太太的手摸到他袖口，顺着往下，停在衣襟上。
「军装。」
「旧的，领章拆了。」
「扣子还在。」
「四颗，都在。」
「冻坏过手吧。」
「冻过。」
「哪年。」
「五二年春上回来的。」
「长河也是春上走的。」
「信上写着。」
「信上没写他穿几颗扣子。」
「没写。」
「那你这四颗，是他那件的？」
「不是，两件衣裳。」
「两件也分？」
「分，一件一个饶。」
「分了还摸得出一样。」
「布一样，扣子一样。」
「一样的布，就不是他。」
「不是。」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送四张纸。」
「纸能换人？」
「不能。」
「不能你还送。」
「送了，往后有人翻得着。」
「翻得着，他就回来了？」
「回不来。」
「回不来，你倒照直。」
「照直，纸上也照直写。」
第三句落在账页末行：【当日批·烈属关系认定：二月初二旧军上衣四颗扣子与长河那件两件分开写、不认人不换人只送四张纸，烈属关系认定仍落原籍查证用、当日落地不过夜、陈家一格未领，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烈属关系认定待批】。
「今日落地了？」代笔的问。
「落地。」
「落到哪儿。」
「落到原籍那头，不落这孔窑。」
「窑里不留一张？」
「留抄件半张，写四张纸的名目。」
「不抄内容？」
「不抄，内容在区里。」
「半张也留？」
「留，比补一句清楚。」
「补一句怎么了。」
「补了，起日就成了补的那。」
「你连补都不肯。」
「补的那张不是今日的。」
「差一也看得出？」
「墨色不一样，对着灯看。」
「你倒替查的人省了事。」
「我不替谁省，我怕自己往后不清。」
「不清什么。」
「不清哪见的，哪递的。」
「今日见的，今日递的。」
「两行，不并。」
「又是不并。」
「一一张，纸上才接得上。」
回执副页最末，落下今收尾的一句：【明日待批·烈属关系认定】。
「明日还来？」
「来。」
「来做什么。」
「问一句愿不愿意。」
「问谁。」
「问老太太，也问孩子。」
「孩子六岁，答得上来？」
「答不上来就写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也算一行？」
「算，比替他答清楚。」
「替他答怎么了。」
「替了，往后看不出原来没答。」
「不涂不划？」
「不涂，另起一校」
「一行一行摞着，纸够？」
「够，后头还有半本。」
「半本翻完呢。」
「换页，落换页那日。」
「不粘起来？」
「粘了，明日这张的背面就压住了。」
羊圈那边有一只羊叫了两声，孩子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没进屋。
陈卫国把四张纸收回布袋，碗底从纸角上挪开，压出四个浅印。
老太太的手还搭在衣襟上，指头顺着第四颗扣子慢慢摸了一圈。
「扣子凉。」
「外头风大。」
「他走那年，也这么凉。」
她把手收回去，攥住炕沿，没松。
「你是长河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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