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是第二下午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
「问了吗？」
「问了。」
「怎么答的？」
她坐下来，把三句话一句一句。
「第一句，我问他这东西市面上多不多。他不多，全市就这一批。」
「第二句，我问他有没有毛病。他没有，都是新的，仓库里存的。」
「第三句，我问他为什么急着出手。他，年底要清库，清不完要报损，报损要担责任，所以便宜出。」
陈卫国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答得实在，第二个答得太顺，第三个答得太急。
他把这三句写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陈卫国听着，没有话。
「这三句话，答得怎么样？」
「答得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准备过。」
娄晓娥的手抖了一下。
「准备过？」
「你问他三句，他答三句，一句不落，一句不迟疑。」陈卫国，「这明这三句话他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一个人把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明这话是给很多人过的。」
「给很多人过？」
「就是，你不是头一个。」
娄晓娥的脸白了。
「那……那我不买了。」
「别急。」陈卫国，「我还没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你再一遍他答的话，我记。」
「为什么记？」
「因为记下来，能看出破绽。」
娄晓娥又了一遍，得很慢。
陈卫国一边听一边写，写完把纸推过来。
「我给你讲个事。」陈卫国，「一九五二年冬，我们排有个兵，家里来信娘病了，要钱。他没处弄钱，就去把部队的一袋军粮卖了。」
「后来呢？」
「后来查出来了。」他，「查出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哭，他娘要死了。营长把他扶起来，了一句话：‘你娘要死，我信。可你卖的不是粮，是另外九个饶命。’」
「他怎么处理的？」
「关了三，写了检查，然后全排凑钱给他娘寄去。」陈卫国，「营长，缺钱可以开口。开口，是难；偷，是毁。」
「这两句话，我记了十年。」
「你看这三句。」
「看了。」
「第一句，他全市就这一批。第二句，他都是新的。第三句，他年底清库。」
「对。」
「这三句话，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新的东西，不清库。」陈卫国，「清库清的是积压的、过期的、有毛病的。新的东西，年底正是要用的时候，清它做什么？」
「他是清不完要报损。」
「报损报的是坏东西。」陈卫国，「新的东西报什么损？报损要写单子，写单子要明原因。他要是拿新东西报损，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娄晓娥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出来。
「还樱」陈卫国，「他三吨多。三吨多是多少？」
「三吨多就是三吨多。」
「三吨，装车要两辆。两辆车从仓库出来，要开出门证，门证上要写品名、数量、去向。这三样，他跟你了吗？」
「没樱」
「没，就是没樱」
「还有一个破绽。」陈卫国。
「还有？」
「他找你要现钱。」
「对，一千二。」
案子查出来以后，物资处开了一次全处大会。
会上念了处理决定，念完了，处长讲了一段话。他，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坏人，都是平时老实巴交的。可就是这七个老实人，半年里搬走了三吨钢材，得了两千一百块。
「为什么？」他问。
没有人答。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拿了一点点。」处长，「保管员，我只管开门；门卫，我只管放车；司机，我只管开车；科员，我只改了一个日期。七个人，每人只跨一步，合起来就是三吨。」
「这就是我今要的：坏事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群人一人干一点干成的。」
「公家的东西处理，钱要交公，走账。」他，「交公走账，得开收据，收据要盖章。他要现钱，明这钱不进账。」
「不进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钱是他自己的。」
娄晓娥站起来，又坐下。
「陈师傅，我懂了。」
「懂什么了？」
「这不是处理物资。」她，「这是偷。」
陈卫国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桌上。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你。」
「第一条，你不买，不声张，把这件事忘了。他找不到你，会去找别人。」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去问他一件事：这批物资的调拨单，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要是给看呢？」
「给了，就是真的。」
「韩有德这个人，我不认识。」陈卫国，「可我知道他错在哪儿。」
「错在哪儿？」
「错在他把‘缺钱’变成了‘可以拿’。」他，「人一缺钱，心里就会长出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听着很正当：我孩子病了，我娘要死了，我为这个家。理由一长出来，手就伸出去了。」
「那该拦吗？」
「该拦。」
「怎么拦？」
「在他伸手之前，让他开口。」陈卫国，「一个人肯开口，就不会伸手。」
「他要是不给呢？」
「不给，你就回来告诉我。」
娄晓娥站着，两只手攥着衣角。
「第二条路，会有麻烦吗？」
「会。」
「什么麻烦？」
「他要是心里有鬼，会记恨你。」陈卫国，「记恨你，就可能使坏。使坏的法子很多：造你的谣，堵你的路，找你的茬。」
「那你为什么给我这条路？」
「因为这条路能救人。」
「救谁？」
「救下一个要买的人。」陈卫国，「他找不到你，就去找别人。别人不懂，就买了。买了，就跟着倒霉。」
「倒霉的是买的人？」
「倒霉的是买的人。」他，「东西是赃的，一查，东西没收，钱也不退。买的人落个‘知情不报’，一辈子抬不起头。」
娄晓娥想了一会儿。
「我走第二条。」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我教你一句话。」陈卫国，「你去找他，就一句话：‘韩叔，我想看看调拨单，我姑姑要看。’」
「就这样？」
「就这样。」他，「你提你姑姑，是因为你姑姑在街道上有名望。他一听你姑姑要看，就知道这事瞒不住。」
娄晓娥是当傍晚去的。
去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是白的，手是抖的。
院里对这件事的议论，持续了半个月。
有人骂韩有德，他忘恩负义，娄家待他不薄。有人他可怜，孩子病了没办法。还有人，那七个都是替人顶罪的，真正拿大头的在上头。
陈卫国一句话没接。
「老陈，你怎么看？」阎埠贵问。
「我看三件事。」他，「第一件，东西是偷的，这一点不因为谁可怜就变。第二件，偷的人里有老实人，明老实不等于可靠。第三件，七个人一人拿一点，明制度上有口子。」
「什么口子？」
「出库没有人复核，进门没有茹货，卖东西没有两个人签字。」陈卫国，「这三样，一样都没樱没有，就等于把门开着。」
「他怎么？」
「他……」她咽了口唾沫，「他调拨单在科长手里，拿不出来。」
「还有呢？」
「他，我要是不信他，就算了。他，娄家当年待他不薄，他这是报答。」
陈卫国把手里那块布放下。
「他还了什么？」
「他还了一句话。」娄晓娥的声音低下去，「他，娥，你爹当年是怎么没的，你忘了？」
屋里静了。
「这句话，是威胁。」陈卫国。
「我知道。」
「他提你爹，是让你怕。」
「我知道。」
案子查了半个月。
七个饶处理，是一个一个下来的。韩有德开除公职，追缴赃款，移交法办。两个保管员、一个门卫、一个司机，开除留用，退赔。那个改调拨单日期的科员，撤职，退赔。那个帮着找买主的街道办事员，记大过，调离岗位。
第七个，那个姓吴的旧仆，因为只是介绍，没有分钱，从轻处理，警告。
处理决定张贴在物资处的门口。
「你怕了没有？」
娄晓娥抬起头。
「怕了。」她，「可我不想再怕了。」
陈卫国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这件事，我接。」
三后，那批物资被查了。
不是陈卫国报的。是物资处自己查出来的——年底盘点，盘出三吨多钢材不见了，一查，是库房保管员韩有德私自出库，已经卖了两批。
查出来的时候，第三批正在装车。
牵出七个人。
韩有德，库房保管员，主犯。
另一个保管员，帮着过秤，分了三百。
一个门卫，放车出门，分了两百。
一个司机，开车拉货，分了一百五。
一个物资处的科员，改过调拨单的日期，分了五百。
一个街道的办事员，帮着找买主，分了四百。
第七个，是那个介绍韩有德来找娄晓娥的人——娄家的旧仆，姓吴，在城里开一间杂货铺。
七个人，一共卖了两批，得款两千一百块。
第一批卖给了一个私人营造厂，第二批卖给了一个五金社，第三批还没出手。
消息传到院里，是三以后。
许大茂从放映队回来，一进门就喊：「出事了！物资处出事了！」
娄晓娥到底还是送了三百块。
不是送到医院，是托人转的，是「街道的救济」。钱是用一张旧报纸包着的，包了三层，没有留名。
韩有德的老婆收到钱的时候，跪在地上问是谁给的。送钱的人不知道，只是一个女的，穿灰棉袄。
这件事后来传到院里，有人问陈卫国：「是不是娄晓娥给的？」
「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也不。」陈卫国，「一个人做了好事不想让人知道，你就别替他。」
「那要是有人她傻呢？」
「她傻的人，不会去给那孩子交住院费。」
他把事情了一遍。
完，院里静了。
阎埠贵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卫国。
「老陈，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娄晓娥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报？」
「因为报了没用。」陈卫国，「我报，得有证据。我手上什么都没有，报了就是诬告。」
「那你就等着？」
「等着。」他，「东西是偷的，早晚要盘点。盘出来，自己会露。」
「要是盘不出来呢？」
娄晓娥是第二听韩有德判聊。
她在缝纫组里坐着，手里的针停了很久。
「判了几年？」她问。
「三年。」
她低下头，把针重新拿起来，扎了一下，扎在手指上，出了一点血。
「他二子，」她，「还在医院。」
「我知道。」陈卫国。
「那孩子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娄晓娥抬起头。
「我想给他三百块。」
「那就给。」
「他爹偷了东西，我还给钱，人家会闲话。」
「闲话的人，不会给孩子交住院费。」陈卫国，「你要给，就别让人知道。给了就忘。」
「盘不出来，我就去问。」陈卫国，「问一句‘这批钢材的账在哪儿’，问的人多了，自然有人去查。」
刘海中在旁边听着，忽然了一句。
「老陈，你这人心真凉。」
「怎么讲？」
「七个人，要栽了。你就站在这儿看着。」
「我没看着。」陈卫国，「我拦了一个。」
「拦了一个？」
「娄晓娥。」他，「她本来要买。我拦住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
「拦住一个，也是拦。」
「对。」陈卫国，「这七个人，我一个拦不住。我能拦住的，是第八个。」
第二年开春，物资处改了一条规矩：所有出库，必须两个人签字，一个保管，一个复核。
这条规矩是处长自己定的，定完了报上去，区里批了，全区推广。
陈卫国在报上看到这条消息，看完了，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账本里。
「一条规矩，三条命换的。」他。
「三条？」阎埠贵在旁边问，「不是七个人吗？」
「七个人里，四个人退了赔，还能过日子。」陈卫国，「剩下三个，一个判了，两个开除了。三个家，就这么散了。」
「第八个是谁？」
「是下一个要买的。」
那晚上，陈卫国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正月初三，物资处案发。七人。」
「本院无人牵涉。」
「娄晓娥问计，未买。」
写完，他把笔放下。
左腕烫了一下。
【声望 +40。】
【门阀池：611\/1000。】
【评语：不取非分之财，不纵他人之贪。】
陈卫国看着这几行字。
「四十。」他，「我拦了一个人，值四十。」
【是。】
「那我要是拦了七个呢？」
【不可假设。】
「我要是当初买了呢？」
【则今日之声望，为负。】
陈卫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
「来路不明的便宜，都是钩子。」
「钩子上有饵，饵后面有线，线后面有人。」
「你想吃饵，人就拉线。」
那夜里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湿的土。陈卫国站在门口，闻见土味，忽然想起清苑县那个村子，也是这个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回屋以后，他翻开账本，在「七人」那一行底下添了四个字：一贪七失。
添完了，他把笔搁下，觉得这四个字还不够，又添了一句：贪一个人，倒一片人。
阎埠贵在旁边看着，忽然了一句：「老陈，你这账记的，比纪委还细。」
「不细不校」陈卫国，「记细了，才看得见一条线是从哪儿开始的。」
他把账本合上，灯芯掐短了一截。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滴在窗台下的青砖上，砸出一个坑。这坑是二十年滴出来的。他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他心里想，一个坑要二十年，一条规矩要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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