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娄晓娥来找陈卫国。
她来得早，刚亮，站在后院门口，身上穿一件半旧的灰棉袄，帽子压得很低。
「陈师傅，打扰了。」
「进来。」
进屋以后，她没有坐，站在桌边。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
「我爹的一个旧部，前来找我。」她，「姓韩，叫韩有德。从前在我家管库房，现在在物资处当保管员。」
「他找你做什么？」
「他，手上有一批处理物资，能便宜出。」
陈卫国把炉子拨了拨，添了两块煤。
「什么物资？」
「他没细。」娄晓娥，「只是五金、钢材、还有一批轴常」
娄家的往事，陈卫国听过一些，不全。
娄振邦这个人，在城西是个传奇。他十六岁在绸缎庄当学徒，二十八岁自己开铺，四十岁上有了「娄半城」的名号。他做生意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压价，他抬价——他把最好的货抬到最高，剩下的按平价出，一来二去，城里人都知道「要好的，找娄家」。
四九年以后，公私合营，他把铺子交了，自己做了个挂名的副经理，一个月领六十块，一到晚上茶馆听书。有人问他心里憋不憋，他：「钱是玩的东西，玩够了就放下。」
五一年他病故，走之前把女儿叫到跟前，了三句话：第一句，别守着家产，守不住；第二句，学一门手艺，手艺跟着人走；第三句，别信「该是你的」这四个字。
第三句话，娄晓娥当时没听懂。
「多少？」
「他有三吨多。」
「三吨。」陈卫国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三吨钢材，什么价？」
「市价的一半。」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是娄家的人。」娄晓娥，「他，这物资原是我爹名下的，后来收归公家，现在按处理品出，娄家该有一份。」
「你信？」
「我不信。」她，「可我拿不准。」
陈卫国在桌前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
娄晓娥的处境，陈卫国是知道的。
她爹娄振邦，早年在城西开绸缎庄，号称「娄半城」，半个城的绸缎生意都在他手上。四九年以后，铺子公私合营，她爹成了资方，五一年病故，家产收归公家，只留下一处院和一点存款。
她娘走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姑姑照应。姑姑姓娄，嫁在城南，男人是个教书先生，日子过得紧。
她自己十九岁，在街道的缝纫组做活，一个月挣十八块。
「你，你怎么拿不准。」
「三件事。」娄晓娥，「第一，他得含糊。什么地方的物资，什么手续，什么人批的，一句没清。第二，他要得急。明就得定，定不下来就给别人。第三，他要现钱。」
「要多少现钱？」
「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买三吨钢材。」陈卫国，「市价一半。」
「对。」
「你手上有钱？」
「樱」娄晓娥，「我爹留下的东西，一直在银行存着，两百多块。剩下的，我姑姑能借。」
「你姑姑肯借？」
「肯借。」她，「她了，这是娄家的东西，娄家该拿回来。」
陈卫国没有立刻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动了一角。
「娄晓娥。」
「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话。」
「你问。」
「你想不想要这批物资？」
「你爹那三句话，你今懂了几句？」陈卫国问。
娄晓娥想了一下。
「第一句懂了。家产确实守不住，我爹走后第二年，房子就收了。」
「第二句呢？」
「懂了一半。」她，「我在缝纫组做活，算手艺。可我总觉得，这不是我该干的。」
「第三句？」
娄晓娥沉默了很久。
「今懂了。」
「怎么懂的？」
「因为韩有德跟我‘这原是你家的’。」她，「我一听这四个字，心里就热了。热了就想买。」
「热了，就容易被人牵着走。」陈卫国。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
「想。」
「为什么想？」
「因为它便宜。」
「还有呢？」
「还有，」她抬起头，「因为它原是我家的。」
陈卫国把窗子关上。
「这句话，是钩子。」
「什么？」
「‘原是我家的’这五个字，是钩子。」他，「这五个字一进心里，人就容易犯糊涂。因为它不跟你讲道理，跟你讲情。」
「我不明白。」
「我跟你讲一件事。」陈卫国，「一九五二年，我刚复员，身上二十四块钱。那时候有人来找我，有一批军需物资要处理，便宜，问我要不要。」
「你要了？」
「我没要。」
「为什么？」
韩有德这个人，陈卫国后来打听过。
五十一岁，原在娄家管库房，娄家败了以后，托人进了物资处，当保管员，一个月四十二块。他有三个孩子，老大在念中学，老二有病，常年吃药。
「这个人，平时怎么样？」
「老实。」娄晓娥，「在我家二十年，没拿过一根线。」
「那他为什么现在拿三吨钢材？」
「我不知道。」
「我知道。」陈卫国，「一个人老实二十年，是因为那二十年他不缺。等他缺了，老实就成了负担。」
「因为他跟我了一句话。」陈卫国，「他，这是部队的东西，你也是部队的人，该有一份。」
「这话听着没毛病。」
「没毛病的话，最容易出事。」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桌上的一张废纸上画了三道。
「我给你讲个道理。」
「你。」
「一样东西便宜，只有三种可能。」他用铅笔点第一道，「第一种，东西多，卖不出去，只好便宜。这叫行情。」
点第二道：「第二种，东西不好，有毛病，卖不上价。这叫次品。」
点第三道：「第三种，东西来路不正，急着脱手，越便宜越好。这叫钩子。」
「这三种，怎么分？」
「问三句话。」陈卫国，「第一句：这东西市面上多不多？多，是行情；不多，往下问。第二句：这东西有没有毛病？有，是次品；没有，往下问。第三句：这东西为什么急着出手？」
「第三句最难。」
「第三句最难。」他，「因为答第三句的人，一定给你一个听着舒服的理由。」
「我再问你一句。」陈卫国，「你姑姑为什么肯借钱？」
「她，这是娄家的东西。」
「她自己信吗？」
娄晓娥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猜她不信。」陈卫国，「她信的是另一件事：娄家败了六年，一直没翻身。现在有个机会，不管是真是假，她想试一回。」
「试一回，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是她六年的积蓄。」他，「一个人肯拿六年的积蓄去试，明她心里那口气，憋了六年。」
「那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拿主意。」陈卫国，「我只提醒你一句：一个人憋久了，容易把‘翻身’和‘捡便宜’弄成一件事。」
娄晓娥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韩有德给的理由，是‘原是我家的’。」
「对。」
「这理由听着舒服。」
「听着舒服。」陈卫国，「可你想想：这物资要是真是你家的，为什么是他来卖，不是你去找？」
娄晓娥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他管着库房。」
「他管库房，不等于东西是他的。」陈卫国，「他管库房，只等于他知道东西在哪儿。」
「你的意思是，他在偷卖？」
「我没。」他，「我只，你要问清楚一件事：这批物资，谁批的，批给谁，走什么手续。」
「要是问不出来呢？」
「问不出来，就是钩子。」
「要是我硬要买呢？」
陈卫国看着她。
「陈师傅，我还有一件事没。」娄晓娥忽然开口。
「。」
「韩有德来找我的时候，哭了一场。」
「哭什么？」
「他，二子病重，住院要三百块。他凑不出来。」她，「他哭的时候，我心里软了。」
陈卫国没有话。
「你，我是不是该给他三百块？」
「该。」
娄晓娥愣住了：「你该？」
「该给。」陈卫国，「三百块，救命钱，该给。」
「那我给了，他还卖不卖？」
「卖。」他，「可他不会卖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给了钱，就是他的债主。」陈卫国，「欠债的人，最怕见债主。」
「那你就买。」
「你不拦我？」
「我不拦。」他，「我拦你，你心里不服，往后一辈子记着这件事。我不拦，你自己栽一回，就记住了。」
娄晓娥的眼睛红了。
「陈师傅。」
「嗯。」
「我今来，就是想让你拦我。」
「我知道。」
「那你还不拦？」
「因为拦不住。」陈卫国，「一个人心里有钩子，别人拦不住。钩子得自己拔。」
娄晓娥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那娄晓娥走的时候，已经黑了。
陈卫国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进胡同。
「陈师傅。」她在胡同里回过头，「我要是没来找你，今就买了。」
「买了会怎么样？」
「买了，钱没了。」
「钱没了是事。」陈卫国，「大事是，你会记住这一次‘捡了便宜’。往后每回有人拿便宜来找你，你都会想起这一次。」
「那不好吗？」
「不好。」他，「因为下一次，便宜后头就是钩子。」
最后她抬起头。
「我去问。」
「问什么？」
「问他三句话。」她，「东西多不多，有没有毛病，为什么急着出手。」
「他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我就不买。」
「他要是答上来了呢？」
娄晓娥沉默了。
「答上来了，你回来问我。」陈卫国，「我教你怎么验。」
娄晓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陈师傅。」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问了。」陈卫国，「这院里的事，只要有人问，我就答。」
「就这个？」
「就这个。」
娄晓娥回家那一夜，把韩有德的每一句话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完看了一夜，亮的时候把纸烧了。
烧纸的时候她想了一件事：她爹的第三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二一早，她去了姑姑家，把一千二百块钱原样退了回去，只了一句：这钱不能借。
姑姑把钱收下了，收的时候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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