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拜帖,是许大茂不亮扫院门时发现的。
那帖子夹在一块青砖和门框的缝隙里,若不是许大茂扫院时弯下腰,未必能发现。帖上没落款,只用了上好的宣纸,边角压着一方淡雅的梅花印,墨色沉稳,字迹清瘦,端端正正写了三行话:“久仰陈科长高才,欲与君一叙。城西玉带胡同,谭宅恭候。若蒙赏光,不胜感激。”末尾没署名,也没留别的口信,就那么干干脆脆地搁在门槛边,像是特意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来的。
许大茂捏着帖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心翼翼捧进院里,递到陈卫国手上。
陈卫国接过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没急着话,先掂拎那帖子的分量——纸是好纸,印是好印,这一手字,没几十年功力写不出来。能在这一夜之间摸到他家门口,又堂而皇之递帖邀约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人家。
“卫国大哥,这帖子……”许大茂凑上来,压低声音,“我琢磨着,来者不善啊。这年头,谁闲着没事给您递这种帖子?”
这帖子,来头不。陈卫国在厂里这些日子,见过不少攀高枝、走门路的人,可像这样半夜递帖、连名姓都不留的,还是头一回。他心里暗暗纳罕:这谭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越是这样的手笔,越透着不简单。
他这边正思量着,院里一大妈恰好路过,见了那帖子,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压着声儿对秦淮茹道:“淮茹,这帖子来得蹊跷,可别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人,打你家的主意。你跟卫国,多留个心眼,别让人算计了去。”秦淮茹点头应下,心里也把这事儿记上了。
陈卫国把帖子折好,收进怀里,神色平静:“不急。先探探底细再。大茂,你这两日在院里多留心些,看看这几日有没有生面孔在胡同口转悠。有动静,来告诉我。”
许大茂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屋里,秦淮茹正给孩子喂米汤。她见陈卫国进门,脸上带着几分思量,便轻声问:“门外那张帖子,谁递的?”
“还不知道。”陈卫国坐到她身边,把帖子递给她看,“字是好字,印是好印,就是没留名姓,只约我去城西玉带胡同谭宅。来路不明,我先不急着去。”
秦淮茹看了那帖子,又看了看陈卫国,放下勺子,认真道:“卫国,我虽不认得什么谭宅,可这帖子递得鬼鬼祟祟的,半夜塞门槛,连个名姓都不敢留,八成不是什么正经门路。你在厂里刚立住脚,正是要紧的时候,可别让人拿话头拿捏了去。”
陈卫国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种不明不白的邀约,越客气越得提防。我先摸清他的底,再决定去不去。咱不贪他什么,也就不怕他什么。”
秦淮茹听他这么,心里才踏实了些,又低头哄孩子去了。
这一日,陈卫国在厂里照常干完了活,心里却一直揣着那张帖子的影子。他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把谭家的来路盘算了一遍又一遍——谭家是老门阀,家底厚,门路广,可越是这样的家世,越懂得权衡利害。他们半夜递帖、不露名姓,多半是先探他的态度,看他这个新贵肯不肯接眨他若贸然应约,便等于自降身价,让旁人以为他贪图攀附;可若一味回避,又显得家子气、担不起场面。这其中的分寸,须得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不是怕谭家,是怕这背后牵连着厂里、牵连着军工的门路——这年头,多少人想借着军工的光往上爬,稍不留神,就会被人算计了去。他叮嘱自己:急不得,得沉住气。
到了下午,许大茂溜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陈卫国跟前:“卫国大哥,我打听着了。那城西玉带胡同,住的是一家姓谭的老户,祖上在民国时候做过大买卖,还跟旧官府有些往来,家底厚实,这两年缩在城西,不怎么出头。可听他们家里,有入记着往军工、往机械上头使劲儿,想找个硬靠山。”
陈卫国点零头,心里却并不意外。谭家这样的老门阀,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攀高结贵。如今他看着势大,自然有人想借他的东风;等哪他势衰,这些人也会第一个撇清关系。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层。
陈卫国心里顿时透亮了。
他明白这帖子是什么了——不是来投他的,是来攀他的。前几日他刚升了技术科科长,又牵头火炮牵引车的军工订单,风头正盛,自然有眼尖的人,想借他的军工门路,为自己谋一份好处。谭家这是先递帖子探路,想看看他这个新贵,值不值得攀、能不能攀上。
“卫国大哥,他们这不是明摆着打您主意吗?”许大茂搓着手,“咱可不能上当啊。”
陈卫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攀不攀得上,得看我愿不愿意。我不点头,任谁来都是白搭。”
他没有急着去谭家,反倒先托了军区那边一个信得过的老战友,帮着打听了一嘴谭家的底细。这一打听,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谭家确实是老门阀出身,这几年家道中落,正急着找新的门路翻身,盯上他这个炙手可热的军工新贵,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打听到这里,陈卫国反倒定了心。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贸然登门,而是特意压了三,等谭家那边又派人来探口风时,才托人捎了一句话过去:“谭家的好意,陈某心领了。只是陈某不过一个手艺匠人,只想把厂里的活儿、国家的事干好,旁的攀附往来,实不敢沾染。还望谭家见谅。”
这一句话,不软不硬,既没得罪人,也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他不攀附,也不被攀附,一心扑在正事上。
消息传回谭家,那边的人反倒对陈卫国高看了几分。老门阀最讲究的就是气节与分寸,见陈卫国如此沉得住气、守得住底线,非但不恼,反倒觉得这人能处、有担当,是个值得敬重的人物。后来私下里,谭家当家的一句话传出来:“陈卫国这个人,不是攀附之辈。这样的人,将来必成大器,咱们是结交不上,也不敢结交了。”
这话传到陈卫国耳朵里,他也只是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聋老太太听院里收了张来路不明的帖子,特意把陈卫国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卫国啊,奶奶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这种半夜递帖、不露名姓的主儿,多半是心里有算计,又拉不下脸面,才用这暗招子。你如今风头正盛,更要提防着。记住,跟人打交道,留一分余地,守一分底线,别让人拿捏了去。”
陈卫国郑重应下:“老太太,您放心,我记下了。”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那张拜帖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拿火柴,在灯上点了,看它慢慢燃尽成灰。秦淮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轻声道:“卫国,这张帖子,你烧了?”
“烧了。”陈卫国把灰烬收进烟灰缸,沉声道,“不明来路的邀约,接不得,也留不得。咱家如今的日子,是靠手艺、靠实干挣来的,干干净净,不能让人沾染了污点。”
秦淮茹望着他,眼里满是安心与敬重。她想起院里那些风风雨雨,想起陈卫国一个外来的青年,竟能把这院里院里、厂里厂外的人都治得服服帖帖,心里那份敬重,便又添了几分。她轻声:“卫国,你这一手,办得敞亮。不贪不攀,守住本分,往后谁提起咱陈家,都得竖大拇指。”
陈卫国笑了笑,没有居功:“咱家能有今,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那些虚的假的,咱一概不沾。只要手脚干净,心里坦荡,走到哪儿都不怕人戳脊梁骨。”她轻声道:“卫国,你越来越像个当家人了。这院里有你撑腰,我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陈卫国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窗外,月色正好,照进屋里,一片澄明。
【一张不明来路的拜帖,被陈卫国烧了个干净,家与院的清净守住了一晚。院里几个老人私下里也议论,陈卫国年纪轻轻,却有大将之风,见着这般厚重的帖子,眼皮都不眨一下,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聋老太太更是逢人就夸:“卫国这孩子,不光手艺好,心更正!眼里只装得下正事,旁的那些歪门邪道,一概入不了他的心。”
夜里,秦淮茹给陈卫国端来一盆热水,让他烫脚解乏,又轻声问:“卫国,那谭家的事,往后真就再不管了?”陈卫国把脚泡进热水里,闭着眼缓了缓,才道:“管,也不管。他要是真来正经的,咱该帮的帮;可要是想借咱的势走歪路,咱一步也不让。我心里有杆秤,你放心。”
可他刚放下心,第二一进厂,就听了火炮牵引车传动部件的工艺要求——那难度,竟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好几分。真正的硬仗,这才刚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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