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轧钢厂钳工车间的窗户缝里就透进邻一缕灰白的光。
陈卫国今儿起了个大早。他惦记着那批坦克零件的活儿,心里装着事,睡也睡不安稳,索性披衣到了车间。推开门,屋里还带着夜里积下的凉气,机床静静卧在昏暗里,泛着冷铁的光。
他没急着开机,先提着一盏罩子灯,围着那台精加工用的卧式车床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又蹲下身,打着手电,一寸一寸照床身、照导轨、照刀架、照夹持工件的卡盘。这是他当兵出身养下的习惯——设备这玩意儿,你待它实,它才待你实。
手电光扫到床尾那处固定刀架的燕尾槽上时,陈卫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在那块被机油浸得发黑的垫片边沿蹭了蹭。垫片是新的,磨得锃亮,边角的毛刺却还没来得及走光——这是刚换上去的。可昨他走的时候,清清楚楚记得这块垫片还是旧的,带着一圈陈年油垢。
陈卫国不动声色,收回手,又绕到机床另一侧,把进给丝杠、拖板的间隙挨个试了一遍。试到第三遍,他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
机床的校准数据,被人动过了。
精加工这行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他们这回要做的坦克火炮稳定系统核心零件,公差卡在千分之二毫米——头发丝都甩它几条街。要是照着这被改过的参数闷头干下去,头几个零件看着没事,干到深处准得偏,轻则出废品,重则刀具啃坏工件、机床受损,他陈卫国这个牵头人,就得背上“技术不过硬、毁掉军工订单”的大锅。
这手法,老辣,阴毒,又悄无声息。不是老钳工,摸不出这种路子。
陈卫国直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声张,只把那份被改过的校准单和手电照见的那块新垫片记在心里,转身走到操作台前,铺开自己那份誊抄过的工艺单,一字一句核对起来。
车间里陆续来了人。工友们见陈卫国来得比他们还早,都有些意外,纷纷打着招呼:“陈主任,早啊!”“卫国哥,您这觉悟,我们都赶不上了!”
陈卫国笑着应了两声,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那几个老钳工的位置。赵师傅还没来。倒是他带的两个徒弟,早早在那边收拾工具,见陈卫国看过来,眼神都闪了闪,低下头去。
陈卫国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半点不露。
等到快开坯的时候,赵师傅才慢悠悠晃进来,见了陈卫国,还堆起一脸笑:“哟,陈主任来得早哇!今儿是攻那个坦克件儿的好日子,我寻思着,得来给你壮壮声势!”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也笑:“赵师傅客气了。您这把年纪还惦记着来给车间捧场,我这儿多谢了。”
赵师傅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缓过来,背着手走到那台精加工机床旁,假意转了一圈,嘴里啧啧:“这床子,昨儿我临走前还特意擦了擦油,看着就精神。陈主任,您放心,咱们车间上下,都盼着您把这活儿干漂亮呢!”
“是吗?”陈卫国不紧不慢地接口,“那赵师傅可真是费心了。就是有个事我琢磨不透——昨儿我走得晚,明明见这床尾那块垫片是旧的,怎么今早一来,就换成了块新的?”
赵师傅眼皮一跳,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旋即又撑起来:“哦……那、那块旧的磨得不行了,我、我顺手就给换了。陈主任,这不是想着给你把床子弄利索点儿嘛!”
“换垫片是好事。”陈卫国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缓,“可换伶片,就得重新校一遍床子。赵师傅,您换完,校了吗?”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望向这边。赵师傅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憋出一句:“校……校了!我换完就校了!”
陈卫国没再追问,只转过身,从工具柜里取出一把经过精密修整的样棒,走到机床前,平静道:“那正好,我这儿也带了一根校床的样棒。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咱们把这床子的精度,重新过一遍。”
他着,把样棒夹上卡盘,启动了机床。主轴缓缓转起来,刀架在样棒表面走了一圈,陈卫国取下样棒,用千分尺量了又量,又对照着机床刻度盘上的读数,一点一点比对着。
车间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片刻后,陈卫国放下千分尺,直起身,把那份被改过的校准单拍在操作台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一个人耳里:“校准单上标的是零点零二毫米的跳动公差,可这床子我亲手量下来,实际已经偏到零点零四毫米往上。照这单子上的数干下去,头三个零件看不出毛病,第四五个准保偏出去,轻则废品,重则啃刀。到时候,这批坦克零件交不上,板子打在谁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角落里的赵师傅,一字一句:“是打在我陈卫国这个牵头饶身上。可这床子,是谁动的?”
赵师傅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身后那两个徒弟,更是吓得缩在机床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陈、陈主任,你这血口喷人!我赵某人干了一辈子钳工,还能干这偷鸡摸狗的事?”赵师傅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喊起来,“你床子被人动了,你有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你就是污蔑老同志!”
“证据?”陈卫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弯腰,从床尾那块新垫片的油泥里,拈出一撮还没干透的桐油,举到赵师傅面前,“这桐油,是新刷的。昨儿我走时,这垫片边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今早来,它不光换了新的,还抹了桐油。这车间里,谁会在夜里偷偷换垫片、还特意抹层油掩人耳目?”
赵师傅的嘴唇哆嗦起来。
“还营—”陈卫国不紧不慢地走到操作台边,翻开那份校准单的背面,上面用铅笔浅浅记着一串数字,“这背面记的,是昨收工时的原始读数。我陈卫国干这行,从不光信别人填的数,自己总会留个底。两下一对,改没改,改了多少,一目了然。”
这一下,赵师傅彻底绷不住了。他额上冷汗涔涔往下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工具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间里安静得可怕,随即炸开了锅。
“好啊赵师傅!原来是你在背后下黑手!”
“你想害陈主任做废品、背黑锅,亏你还是老师傅,干出这种事!”
“走!找厂长评理去!咱车间不能留这种害群之马!”
群情激愤。赵师傅被他那两徒弟扶着,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只剩下含糊的“我、我、我……”,再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卫国摆了摆手,让工友们先静下来,看着赵师傅,语气里没有半点得意,反倒透着一股平静的沉:“赵师傅,我比你二十来岁,论辈分,该敬你一声老师傅。可这床子上的手脚,动的是咱们整个车间、整个厂的军工信誉。你服不服我陈卫国,冲我来就是,何苦拿国家要的东西做文章?”
他这话得不重,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赵师傅老泪纵横,扑通一声,竟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我糊涂啊!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凭啥你一个毛头子,骑在我这干了几十年的人头上……我、我对不起厂里,对不起大家……”
正闹着,厂长李建国得了信,大步赶了进来。一看这情形,又看了看那份校准单和陈卫国手里的桐油,脸色铁青,当场拍了桌子:“赵德旺!你身为老师傅,竟敢在军工订单上动手脚!这是破坏生产、破坏军工的严重问题!先停职检查,听候厂里处理!”
赵师傅被人架了出去。车间里,工友们望着陈卫国,眼里都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老钳工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到底是有真本事的,这火眼金睛,谁也糊弄不了他。”“他要是没这两下子,厂里也不敢把这硬骨头交给他。”
陈卫国没有多什么,只蹲下身,把那块被动过手脚的新垫片拆下来,换回自己连夜修整好的旧垫片,又仔仔细细重新校了一遍床子,直到精度回到他那根样棒严丝合缝,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对围在周围的工友们沉声道:“床子校好了。今这坦克件儿,我亲手干头一个。大家看着,我陈卫国干出来的活儿,对不对得起国家。”
完,他拉亮车间的灯,走上操作台,稳稳握住摇手柄,机床的刀尖,对准了那块亮晃晃的工件。
窗外,已经大亮了。
【机床上的暗鬼被除,陈卫国当众立了威。可他刚校好床子、正要开干,车间门口却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军区老首长,竟亲自到厂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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