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19日般半,房管所东屋的炉子刚捅开,煤块还红着一层。
陈卫国把房受字〇一九的受理回执摊在桌角,压平。
「昨受理的。」他。
「记得。」王守德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戴上,「陈同志来得早。」
「回执上写着受理当日有效。」
「写着。」
「昨没给答复。」
「研究研究嘛。」
「研究几。」
「这个不好。」
「不好,我来。」
「来也不必。」王守德把卷宗拉过来,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原图调出来了。」
「哪一间的。」
「后院第五间,公房,间数五。」
「能住人吗。」
「图上写着住人。」
「那就核。」
「核,得看这一间现在住着谁。」
「九月底预落,一直空着。」
「空着也是有人预落。」
「预落的是三个孩子。」
「孩子不算户主。」
「那算什么。」
「算待住人。」
陈卫国把会签联单抽出来,号一一七,日子十一月十八。
「这张昨投的。」
「投到核验受理栏。」
「批准人一栏空着。」
「空着。」
「空到哪。」
「等研究完。」
「研究完了盖不盖。」
「该盖就盖。」
「该不该,纸上写着。」
「纸上写着,也得有人认。」
「认的人在窗口。」陈卫国把回执往前推了半寸,「昨你亲手撕的。」
王守德低头看了看那张回执,纸角有个撕口,不齐。
「撕口是我撕的。」
「挂号也是你挂的。」
「挂了号,月底报表上多一栏。」
「多一栏,区里要问。」
「问就研究。」他把回执推回来,「研究不算办,也不算不办。」
「不算办,也不算不办,算什么。」
「算在办。」
「在办几。」
「陈同志,这话问得急了。」
「回执上没写急不急,写的是日子。」
王守德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把卷宗合上,纸角一页一页顺过去。
「明再来一趟。」
「明几号。」
「二十。」
「带什么。」
「带这张回执。」
「就这一趟。」
「先这一趟。」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住房核验会签联单当日续投,号接一一七,附房受字〇一九受理回执同送,注明原图已调、间数五、待住人三名,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隔夜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十一月二十一日,第二趟,屋里多了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条毛巾。
王守德把手擦干,才去翻卷宗,翻得比上回还慢。
「原图看了。」
「看出什么。」
「第五间,跟第四间一道墙。」
「墙怎么了。」
「图上那道墙是后砌的。」
「哪年砌的。」
「没写。」
「没写就查房档。」
「房档在区里。」
「区里几。」
「不好。」
「又是研究。」
「这回不是研究。」王守德把一张纸推过来,是房管所内部的核验意见草稿,「是补证。」
「补什么证。」
「后砌的墙,得有当年准予修葺的条子。」
「条子在谁手里。」
「原房主,或者街道。」
「原房主呢。」
「找不到了。」
「那就在街道。」
「街道那份,得调。」
「调几。」
「也不好。」
陈卫国把草稿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末一行停住。
「这上头没写日子。」
「草稿不写日子。」
「不写日子,怎么算限当日。」
「草稿不算数。」
「不算数,你给我看。」
「给你看,是让你知道差在哪儿。」
「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等。」
「不等。」
「不等怎么办。」
「今再投一联。」
「昨那联呢。」
「隔夜作废。」
「作废了还投。」
「投,号挨着。」
王守德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笔尖在墨盒里蘸了蘸,没落。
「陈同志,你这样一张一张投,投到年底也投不完。」
「投到盖了章为止。」
「盖不了章呢。」
「那就投到有人出盖不聊理由。」
「理由我了。」
「草稿上没写日子,不算理由。」
「你要写日子的。」
「要。」
「写上日子,就得有人签。」
「签的人在批准人栏。」
「那一栏归区里。」
「那就写等区里,注明日子。」
「注明几号。」
「今,十一月二十一。」
王守德看了他一会儿,把笔落下,在草稿末行添了一行字:房档待调,区里签批未下,十一月二十一。
「这样行了吧。」
「行了。」
「行了就别跑。」
「明还来。」
「明二十二号,所里不办公。」
「那就二十四。」
「你连日子都替我排好了。」
「排好了省得白跑。」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名待接领人收养准予登记当日续受理,注明房档待调、区里签批未下、补证日子十一月二十一,续受理号接户受字〇九〇,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重来;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十一月二十四日,第三趟,王守德没让他在窗口等,直接让进了东屋。
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轻轻响。
「坐。」他。
陈卫国坐下,把三张回执按日子摆开,十九、二十一、二十四。
「三趟了。」
「三趟。」
「房档调了。」
「调出来了?」
「调出来了。」王守德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边脆,压着一枚旧章,「一九五一年准予修葺,街道盖的章。」
「墙有出处了。」
「有出处了。」
「那能盖了。」
「能办。」王守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不过,得有龋保。」
「担保什么。」
「担保这三个孩子进了院,往后不占公房,不闹纠纷,不找街道要房。」
「谁担保。」
「院里的人。」
「院里多少户够。」
「按规定,一户担保一名,三名要三户。」
「三户得有什么资格。」
「有正式户口,有固定住处,无欠租。」
「担保书谁出。」
「街道印的,房管所核。」
「担保多久。」
「写到孩子成年,或者写到另行落户。」
「写这么长。」
「规定这么写。」
「三户肯不肯,是院里的事。」
「是院里的事。」
「那就我今回去问,明送三份来。」
「不忙。」
「又研究。」
「不是研究。」王守德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倒了两缸水,一缸推过去,「是话没完。」
「。」
「担保人里,不能有申请人自己。」
「我是接领人。」
「接领人就是申请人。」
「那我担保一个。」
「不校」
「为什么。」
「自己担保自己,等于没龋保。」
「那我算哪一户。」
「你算被耗那一头。」
陈卫国把三张回执收起来,收得很慢,一张压一张。
「今这联,投到哪栏。」
「核验受理栏。」
「批准人还是空着。」
「等担保书齐了,一起报区里。」
「报区里几。」
「这回有日子了。」
「几号。」
「担保书送到当日起算,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会签联单几一废。」
「当日。」
「那五张联单得重投。」
「重投。」
「号连着?」
「连着。」
「连着就查得出。」
「查得出。」王守德把水缸往他跟前又推了推,「陈同志,你这人不好打交道。」
「手续上见。」
「手续上见。」
陈卫国起身,把蓝布包背上,走到门口又停住。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住房核验会签联单当日重投,附房档准予修葺旧章抄件、三趟受理回执各一件,注明担保书待送三份,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三户。」
「三户。」
「我担保一户。」
「陈同志。」
「嗯。」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王守德没抬头,手指在卷宗封皮上慢慢抹平一道折痕。
「我担保。」
「你不能自己担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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