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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王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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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1月18日般半,房管所的门开了半扇,里头生着炉子,玻璃上蒙着一层哈气。

陈卫国进门,先在窗口报了事由,被让到东边一间屋。

屋里一张三屉桌,桌角摞着卷宗,最上头那份摊着,右下角批准人一栏,蓝墨水三个字。

王守德。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才抬头看人。

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镜片厚,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坐。」王守德。

「不坐了。」

「坐吧。」他把卷宗合上,合得很慢,纸角一页一页顺过去,「站着话,我抬头费劲。」

陈卫国在条凳上坐下,把蓝布包搁在膝上。

「哪一位是陈卫国同志。」

「我。」

「红星轧钢厂,钳工。」

「是。」

「三十九军侦察连,二等功。」

「是。」

「一九五二年四月复员。」

「四月。」

王守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会客单,一笔一画填起来。

「今来,是办住房核验。」

「办后院第五间。」

「第五间,公房。」

「公房。」

「公房使用登记,街道贴过门楼。」

「贴过。」

「贴门楼是街道那头的手续。」王守德把笔搁下,措辞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房管所这头,要看底册。」

「底册在这儿。」

「在这儿。」他点头,「在,不等于能核。」

「怎么才能核。」

「得有会签。」

「带了。」

陈卫国把蓝布包打开,十一张纸按日子排着,一张一张铺在桌沿。

户受字〇八八,十月十七。

民烈字〇三一,同日。

军阵字〇七二到〇七四,十月二十三。

会签一一三到一一六,十月十七到十一月三。

县回执抄件,十月十四,注明章边缺角。

王守德没有立刻看,先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擦,又戴上。

「纸不少。」

「十一张。」

「日子挨着。」

「挨着。」

「号也挨着。」

「挨着。」

「断聊地方呢。」

「断了四回,重开过,号还连着。」

「重开那四张,废了没樱」

「废了。」

「废聊也算在里头。」

「算在里头,日子留着,抄在蓝布账上。」

王守德把十一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县回执抄件那一页停住。

「章边缺角,注明得清楚。」

「描圆就是改件。」

「你倒懂。」

「窗口教的。」

「哪个窗口。」

「街道户籍,姓吴。」

王守德点零头,把纸摞齐,边角在桌面上顿了两下。

「按,这些够了。」

「那就盖。」

「不忙。」

「哪儿不够。」

「不是不够。」他把双手拢在桌面上,语气还是慢,「是这几张纸,都只认纸。」

「认纸怎么讲。」

「烈属关系,认的是部队那张。」

「对。」

「阵亡日子,认的是名册。」

「对。」

「收养准予登记,认的是街道受理。」

「对。」

「可住房核验,认的是房。」

「房在。」

「房在,房里住几个人,得房管所核。」

「那就核。」

「核,得看底册上这一间,准不准住人。」

「底册上写什么。」

「写公房,间数五,后院。」

「五间住着几户。」

「这上头没写。」

「没写就查。」

「查,得调原图。」

「调多久。」

「不准。」

陈卫国把会签联单抽出来,铺在最上头,右下角批准人一栏空着。

「今几号。」

「十一月十八。」

「联单哪开的。」

「昨。」

「昨开的,今几号。」

王守德看了那张联单一眼,没伸手。

「限当日投递。」

「昨没投。」

「为什么没投。」

「等今一道盖。」

「那今这张,是废的。」

「是废的。」

「废了怎么办。」

「重开。」

「重开找谁。」

「街道。」

「跑一趟?」

「一趟。」

王守德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在墨盒里蘸了蘸。

「陈同志,你回回都把日子摆在前头。」

「日子不是我摆的。」

「那是谁摆的。」

「纸上印的。」

「印的也得有人认。」

「认的人在窗口。」陈卫国把联单往前推了半寸,「受理当日有效,这一条也是纸上印的。」

「你想让我今受理。」

「今受理。」

「受理了,核不好下来,另。」

「另。」

「受理回执一开,我这头就得挂号。」

「挂。」

「挂了号,月底报表上多一栏。」

「多一栏。」

「多一栏,区里要问。」

「问就清苑三个孩子。」

王守德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眼角的皮没怎么动。

「你这话,得跟填表似的。」

「填惯了。」

「厂里填表,也这么一句是一句。」

「料单一栏一人,写错一个字,料就领不出来。」

「领不出来怎么办。」

「重填。」

「不恼。」

「恼也没用。」

王守德把受理簿拉过来,翻到空白页,笔尖悬了一会儿才落下。

「房管所核验受理,第五间,公房,待查原图。」

「申请人。」

「院里公户。」

「不落你自己。」

「不落。」

「三名待住人,写不写名字。」

「写,附页一页一名。」

「又要附页。」

「一页一名,退件少。」

「你倒替我们想。」

「替自己省一趟车。」

受理号房受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九,日子十一月十八。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住房核验会签联单当日重开,号接一一七,附十一张连号单据同送,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当不用即注销,隔夜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联单今投。」陈卫国把新开的那一联收进包里。

「投到哪一栏。」

「核验受理栏。」

「批准人一栏呢。」

「空着。」

「空到几时。」

「等原图。」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住房核验受理:后院第五间住房核验当日受理,注明底册在册、原图待调、暂不改动间数与用途,受理号房受字〇一九,回执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出具,隔夜空行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王守德把回执撕下来,没立刻递,先用镇纸压平了压。

「回执给你,是给你留个凭据。」

「留着。」

「留着不等于办成。」

「知道。」

「也不等于明就能盖。」

「知道。」

「那你还跑。」

「跑。」

「为什么。」

「明不跑,今这张回执就白开了。」

「白开了又怎么样。」

「号断。」

王守德把回执推过来,纸边在桌面上蹭出一道轻响。

「陈同志,你这人,不好打交道。」

「不好打也得打。」

「打多了,容易惹人嫌。」

「手续上见。」

「手续上见。」王守德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慢,「好,那就手续上见。」

他把受理簿合上,卷宗摞回桌角,最上头那份又摊开,批准人一栏那三个蓝墨水字露在外头。

陈卫国起身,把蓝布包背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执没送回来。」

「哪一张。」

「街道那头,昨的会签回执。」

「回执不是随联单走。」

「随联单走,得有人送回来。」

「送的人呢。」

「没来。」

「那今这联,我替你问一句。」

「不用问。」

「不问怎么知道。」

「明我自己跑一趟。」

「又跑。」

「跑。」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名待接领人收养准予登记当日续受理,注明住房核验已受理、原图待调,续受理号接户受字〇八九,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重来;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出了房管所,风把门帘掀起一角,炉子的热气跟出来一股,随即散了。

台阶下头停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皮本,本角磨得发亮。

陈卫国看了一眼,没多问,把回执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扣子扣上。

蓝布账翻到十一月十八这一页,添了两行:房受字〇一九,会签一一七。

十一张纸变成十三张,日子还挨着。

「章盖了没樱」秦淮茹在院门口迎他。

「没盖。」

「那办成什么了。」

「受理了。」

「受理算什么。」

「算今没白去。」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王守德送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眼镜片上映着炉子的光。

「陈同志。」

「在。」

「你这情况,得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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