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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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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9月22日清早七点半,会计室门还没开,娄晓娥抱着蓝布包站在走廊里,算盘夹在腋下。

陈卫国从厂门口过,工装袖口还沾着铁灰。

「昨那句,我没答。」

「哪句。」

「你怎么知道。」

「今答。」

「怎么答。」

「拿纸。」

会计室开了门,她把三本账摊在靠窗那张桌上,又取出一张裁好的空白纸。

陈卫国拿铅笔在纸上竖着划了两道,纸面分出三格。

「三栏。」

「哪三栏。」

「一栏领,一栏退,一栏存。」

「收的那栏呢。」

「没有收栏。」

「进料记哪儿。」

「进料进存栏,领料从存栏出,退料回存栏。」

「退料不记领?」

「不记。」

「昨错就错在湍记成收的。」

「一错两年。」

娄晓娥把算盘摆到纸右边,手指搭在第二档上。

「存栏怎么结。」

「上一行存,加进料,减领用,加退回,等于这一行存。」

「每结一次?」

「每笔结一次。」

「那得多少校」

「两年,六百多笔。」

「六百多行,几做完。」

「三。」

「你做?」

「我做。」

「你不识字?」

「识。」

「那你怎么会拨。」

「珠子跟尺寸一样,都是数。」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三栏附表准制条:两年原料三栏附表当日准制,条落娄晓娥名下,限当日编号起页,隔夜重制;下一件:账页加注条待批】。

条是厂办开的,办事员在附注那一栏多问了一句。

「附表算不算账。」

「不算。」

「不算账,干嘛要批。」

「要个编号。」

「编号给谁看。」

「给查漳人看。」

「查漳认原账。」

「原账一页不动。」

「不动怎么改错。」

「加注。」

「注在哪儿。」

「第七页页脚。」

「注什么。」

「写本页另有附表,附表编号接在后面。」

「这不等于原账有错。」

「有附表,不有错。」

办事员把章盖下去,红印压在编号那一格。

「这话得比我们厂办还圆。」

「纸上只写有的。」

「有的能写,没有的不写。」

「对。」

会计主任进屋的时候,娄晓娥已经把第一本账翻到正月。

「娄,你划三格做什么。」

「做附表。」

「原账呢。」

「一页不动。」

「谁让你做附表的。」

「厂办批的条。」

「条上写重抄了吗。」

「没写。」

「没写重抄,你重做一遍算什么。」

「算附表。」

「附表跟重抄有什么两样。」

「重抄换纸,附表添纸。」

「添纸也要经过我。」

「条上有厂办的章。」

「章是准制,不是准归档。」

「归档要哪一道。」

「核讫。」

「核讫找谁。」

「厂办、库房、会计室,三处对讫。」

「三处今到不齐。」

「那就一处一处来。」

「你倒不急。」

「三。」

会计主任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没再拦。

第一本,正月到八月,六分圆钢、十二毫米圆钢、焦炭、砂轮,四样料分四叠。

娄晓娥一页一页往下抄,右手拨珠子,左手压账页。

「正月十一,领六分圆钢二百公斤。」

「存栏结多少。」

「一千一百三。」

「抄哪本。」

「原遮一本第三页。」

「页脚加注了吗。」

「加了,附表一号。」

「一号接哪一校」

「接正月十一。」

陈卫国中午收工过来站了一会儿,没坐下。

「六百多笔,几。」

「三。」

「算盘够快?」

「够。」

「错了呢。」

「错了从头一档重拨。」

「不许改数?」

「不许。」

「改了怎么办。」

「划一道,写原数,再写新数。」

「谁教你的。」

「我父亲。」

「永丰号?」

「嗯。」

「他也划一道?」

「他不划,他撕页重抄。」

「那不合规矩。」

「铺子里的规矩,跟厂里不一样。」

「厂里的规矩好。」

「好在哪儿。」

「撕了页,就没人知道撕过。」

娄晓娥手上的珠子停了一下,又往下拨。

第二,九月二十三,第二本账翻到四月。

四月十一,领八百公斤。

四月十九,退四百七十公斤,回单丙字七十三。

她把这两笔分别写进领栏和退栏,存栏一结,两千七百公斤。

「对上了。」

「垛上多少。」

「五十四捆,两千七百。」

「亏空呢。」

「没了。」

「账面呢。」

「账面三千一百七,减领八百,加退四百七,存两千七。」

「原遮七页呢。」

「原账还写着收四百七。」

「加注。」

「注什么。」

「写本页参见附表,不退不补。」

「不写记错栏?」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写了要经手人签字。」

「会计主任不肯签?」

「他肯签附注,不肯签错字。」

「那就只签附注。」

「你倒是替他省事。」

「省事才办得成。」

供应科的魏副主任下午过来了一趟,站在桌边看附表。

「娄会计,这纸是厂办批的?」

「批的。」

「批的是准制。」

「是准制。」

「厂里规矩,账页不得重抄。」

「没重抄。」

「六百多笔都誊了一遍,还不算重抄?」

「原账一页没动。」

「添纸也算改账。」

「添纸加注,注的是有附表。」

「附表不是账。」

「不是账,是数。」

「数从哪儿来。」

「从原账来,一笔一笔对页脚。」

「对页脚?」

「附表每行写原账页码,页脚写附表编号,两头能对上。」

魏副主任把附表第一页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

「两头能对上,谁核。」

「三处核讫。」

「哪三处。」

「厂办、库房、会计室。」

「今到不齐。」

「明到。」

「明到了,附表也不算账。」

「不算账,也能把四百七对平。」

「对平了又怎么样。」

「公告上那两个字,就不用改回去了。」

魏副主任把纸放回桌上,指头在页脚编号上按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在永丰号,也这么两头对?」

「他不这么对。」

「那他怎么对。」

「他只拨一遍算盘,对就对。」

「铺子里的规矩。」

「嗯。」

「厂里不认。」

「所以我在厂里这么记。」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账页加注条:两年原料遮七页当日加注参见附表,附注落娄晓娥名下,限当日与原账页码互见,隔夜重注;下一件:两年账重做核讫条待批】。

第三,九月二十四,三处到齐。

厂办来人核编号,库房老韩核垛数,会计室核原账页脚。

「正月到八月,四样料,六百一十七笔。」

「附表六百一十七校」

「一行不差?」

「一行不差。」

「存栏最后一结多少。」

「两千七百公斤。」

「实物呢。」

「五十四捆,五十公斤一捆。」

「对。」

「四月十九那一笔呢。」

「退栏,四百七,回单丙字七十三。」

「回单补钉了吗。」

「补钉了,经手人会计主任。」

「签的哪几个字。」

「附注两字。」

「不是错字。」

「不是。」

老韩在核讫单上按了手印,会计主任盖了章,厂办的人把编号抄走。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两年账重做核讫条:两年原料三栏附表当日三处核讫,条落会计室名下,限当日贴门边与原账互见,隔夜重核;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附表贴上会计室门边的时候,公告还挨着,上面「待核」两个字墨已经干透。

「还写亏空吗。」有人问。

「不写了。」

「那四百七去哪儿了。」

「在退栏。」

「退栏在哪页。」

「附表第二本,四月十九。」

「原账呢。」

「原账没动,页脚指过来。」

「这么绕。」

「绕得查得着。」

傍晚,街道办值夜室又开出一张空白会签联单,签名栏留白。

秦淮茹把第三联收进蓝布包,抄件压进榆木匣,盖上去「噗」一声。

「今抄件还差一份。」

「哪一份。」

「附表核讫的抄件,厂办随明日公文一起送。」

「那就明日再要。」

「一一张,开到哪。」

「开到签名栏填上字。」

「孩子那边第三十一了。」

「三十一。」

「暂缓代管四个字,写在纸上不重。」

「重的是重开一次要多一张在职证明。」

「在职证明开过了。」

「限当日。」

「那就再开。」

院里西屋的灯亮到九点,算盘珠子还在响,隔着窗纸一串一串的。

娄晓娥把最后一行存栏结完,把算盘归了位,手指在第三档上停了一会儿。

「我父亲当年就是这么记的。」

「记了十一年。」

「铺子关了以后,那本账就没人对过。」

「现在有人对了。」

「对的是厂里的账。」

「栏是一样的。」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她把蓝布包带子绕了一圈,没抬头。

「那永丰号的账,后来是谁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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