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21日夜里般,西屋桌上摊开三本账,蓝布包压在桌角,算盘搁在账本右边。
秦淮茹把里屋门带上,望安的作业本收进了抽屉。
「看哪一本。」娄晓娥问。
「第三本。」
「第三本是总账。」
「翻到六分圆钢那一页。」
「第几页。」
「你刚才拨的是第七页。」
娄晓娥把账页翻过去,手指压住页脚。
「这一页。」
陈卫国没坐,站着弯腰看了一眼,把账本合上,推回去。
「不是亏空。」
「什么?」
「记账法错了。」
「你看了几眼。」
「一眼。」
「一眼看两年的账?」
「看那一栏就够了。」
「哪一栏。」
「四月十九那一栏。」
娄晓娥把账重新翻开,算盘往边上挪了挪。
「四月十九,收六分圆钢四百七十公斤。」
「谁收的。」
「账上写库房。」
「库房那进料了吗。」
「没进。」
「没进为什么记收。」
「老账都这么记。」
「退料记成收料,账上就多出四百七。」
「多出来,实物就少四百七?」
「实物没少,账上多了一笔,两边一对,像是少了料。」
「差的是账,不是料。」
「差的是一栏。」
娄晓娥把算盘拨了两下,停住。
「那四百七,是退回来的。」
「从哪儿退回来的。」
「车间领多了,退库房。」
「领料单哪。」
「四月十一,八百公斤。」
「退料四月十九,四百七十。」
「领用栏记了八百,湍这四百七没冲回去。」
「冲在收入栏了。」
「所以账面收入虚增,实物对不上。」
「对。」陈卫国,「回单呢。」
「丙字七十三,没装订进凭证。」
「你见过?」
「见过一眼,在会计主任抽屉里。」
「单子上有几个字。」
「领料人老韩,保管老韩,批准人一个冯字。」
「抄下来没樱」
「没有,不让抄。」
「明调条。」
「条今开过了,限当日。」
「那就明再开一张。」
「一一张?」
「一一张,当日不用就作废。」
「那张回单要是一直压着呢。」
「压着就一直开。」
「开到他拿出来。」
「开到他不得不拿。」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账册调阅条:四月十九退料回单当日准调,条落娄晓娥名下,限当日归还会计室,隔夜重开;下一件:退料回单核销条待批】。
娄晓娥把算盘珠子归了位,又拨开。
「就算回单在,改账也得走手续。」
「走哪几道。」
「账页加注、原凭证补钉、核销单三联对齐。」
「三道都要章。」
「都要。」
「哪一道最难。」
「补钉。」
「为什么。」
「补钉要写经手人。」
「经手人是会计主任。」
「是。」
「他肯写吗。」
「公告改成待核,他就不肯写亏空了,可经手人还是他。」
「那就让他写待核那一笔。」
「怎么写。」
「写四月十九回单补钉,注明原记栏次有误。」
「这不等于认错。」
「认的是栏次,不是人。」
「他会挑字眼。」
「挑就让他挑。」
「挑到明,条又废了。」
「明再开。」
秦淮茹在灶台边把水壶提起来,倒了两碗,没插话。
「陈师傅,」娄晓娥把账本转了个方向,「你怎么知道是栏次,不是人拿了料。」
「因为数太齐。」
「齐怎么讲。」
「四百七十公斤,一捆五十,湍是九捆零二十公斤,垛上五十四捆。」
「要是有人拿料,不会拿得这么整。」
「拿零的容易,拿整的难。」
「还有呢。」
「四月十一领八百,四月十九退四百七,中间隔八。」
「八怎么了。」
「车间做一批活,八正好见尺寸,剩下料退回去。」
「没做过钳工,不出这个。」
「我做过。」
「所以你扫一眼就知道。」
「栏次一眼,八是猜的。」
「猜得也对。」
「对不上就再翻一页。」
「要是对不上呢。」
「那才是亏空。」
娄晓娥把第三本账往灯下推了推,指头压在四月十九那一校
「我父亲以前记帐,也爱把湍记在收的那栏。」
「哪个铺子。」
「永丰号,解放前。」
「记了多少年。」
「十一年。」
「后来呢。」
「铺子关了,人散了。」
「散到哪儿。」
「有进厂的,有进区里的。」
「供应科那位副主任?」
娄晓娥没抬头,算盘珠子被她拨了一下,又拨回去。
「他姓魏,是我父亲带过的。」
「四月十九那张单子,领料人签老韩,批准人写冯。」
「魏主任签的是复核。」
「复核在哪一栏。」
「最右下角,压着章。」
「章是什么字。」
「供应科。」
「冯字压在章上面还是下面。」
「上面。」
「上面就是先签字后盖章。」
「这也算毛病?」
「算手续毛病,不算账毛病。」
「你连这个也看。」
「会签联单签名栏空着那一格,我也看。」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账页更正附注:六分圆钢第七页当日加注退料栏次更正,附注落娄晓娥名下,限当日贴会计室门边,隔夜重核;下一件:退料回单核销条待批】。
「娄会计,」陈卫国,「明头一件事,先去库房要那张回单的存根。」
「存根在库房?」
「一式三联,第三联随凭证,第二联给会计室,第一联留在开票的人手里。」
「开票的是老韩。」
「老韩按手印那张核销单,你收着了?」
「收着了,第二联。」
「第二联上有回单编号吗。」
「有,丙字七十三。」
「那就对得上。」
「对得上还用跑库房?」
「要老韩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四月十九那,是不是他开的票。」
「他签了字,还用问?」
「签字能代,话不能代。」
「问了记在哪儿。」
「记在核销单背面。」
「背面没栏。」
「划一道,写日子。」
「又是划一道。」
「划一道算数,上回对研那四张薄纸也这么办的。」
「谁教你的。」
「劳资科的表。」
娄晓娥把算盘收进蓝布包,动作慢了一拍。
「你到底是钳工,还是查漳。」
「钳工。」
「钳工看账,一眼看栏次。」
「看尺寸也是看栏次。」
「尺寸有栏?」
「图纸第三道线就是栏。」
「那账呢。」
「账上的栏是人分的。」
「分错了怎么办。」
「改栏,不改人。」
「我父亲那本,改不了了。」
「改不了就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给下回翻漳人看。」
秦淮茹把两碗水端过来,一碗搁在娄晓娥手边。
「姑娘,账抱来了,就搁一夜。」
「明一早我得抱回厂。」
「亮前没人动。」
「谢谢嫂子。」
「谢什么,院里夜里静。」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往门楼那边去了,没停。
「许大茂。」秦淮茹。
「他往街道办去?」娄晓娥问。
「他常去。」
「今院里来了个抱漳,他看得见。」
「看得见就看得见。」
「会不会传成别的。」
「传成别的,也是院里的话。」
「厂里的话呢。」
「厂里只认章。」
陈卫国把三本账摞齐,推回蓝布包里,带子替她绕了一圈。
「明调回单,先开票,后要话。」
「要是他不给话。」
「就把核销单第二联摆上去。」
「摆上去他就给?」
「不给也得写个不给。」
「写不给也算手续?」
「算。」
「你这一套,谁教你的。」
「没人教,看回执看的。」
娄晓娥把包抱起来,站到门口,又回过身。
「公告上那两个字,明会不会再改回去。」
「改回去就再拨一遍算盘。」
「拨到什么时候。」
「拨到栏次改过来。」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退料回单核销条:丙字七十三号回单当日核销入账,条落库房保管员名下,限当日与第二联对讫,隔夜作废;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街道办那边呢。」她问。
「还没画押。」
「画押要谁。」
「会签人。」
「会签人回来了吗。」
「没写日子。」
「那这四百七,还得挂几?」
「账上的明对平,介绍信上的还得等。」
「介绍信是接孩子的?」
「河北,十岁。」
「等了多少。」
「从八月二十八算,二十四。」
娄晓娥把包带子在手上又绕了一圈,没走。
「那我明把回单抄件也带一份来。」
「抄件留会计室。」
「再抄一份。」
「抄两份做什么。」
「一份钉凭证,一份压你那匣子里。」
「匣子装的是批文抄件。」
「回单也是批下来的。」
陈卫国把榆木匣从柜里端出来,一尺见方,盖上去「噗」一声,又打开。
「搁得下。」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她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账。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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