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14日清早,门楼底下那张垫付明细还空着三行,糨糊干透了。
傻柱没来院里取饭盒,托食堂的学徒带了一句话。
「何师傅今早没来。」
「为什么。」
「他娘夜里起不来。」
「请大夫了吗。」
「是去请了,还没回。」
「哪一家。」
「鼓楼东大街,同仁堂隔壁那间药铺。」
陈卫国把工具箱往墙根一搁,从内兜摸出布包,数了数。
「你回食堂。」
「灶上没人。」
「今我顶?」
「你顶不了红案。」
「那谁顶。」
「先请人,条今开。」
「何师傅知道吗。」
「别告诉他是我去的。」
「那怎么。」
「不用怎么。」
药铺的柜台比街道的高半尺,掌柜的戴着套袖,拨着算盘。
「抓什么。」
「治喘的,老人家,夜里躺不下。」
「有方子吗。」
「区医院的诊断书,昨开的。」
「方子呢。」
「在方子底下压着,第三味是麻黄。」
掌柜把方子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这味得减。」
「减多少。」
「老人减三成。」
「按减的抓。」
「几副。」
「三副。」
「三副一块儿煎?」
「一一副。」
「先煎哪味。」
「方子上写着。」
药包一共三包,油纸裹着,麻绳十字扎口。
「多少钱。」
「三元六角。」
「有收据吗。」
「有,两联。」
「编号呢。」
「药字一九五二第二八八。」
「章口压日期。」
「压了。」
「两联都给我。」
「一联自留。」
「另一联贴门楼?」
「不贴。」
「那给谁。」
「给街道。」
「街道收药铺的联?」
「收,报销用。」
「今报?」
「今。」
布包里的钱数了两遍,三元六角,一枚不差,压在柜台上。
「记谁的名。」
「不记。」
「抓药不记名,回头上哪儿找人。」
「写何大娘。」
「住址。」
「南锣鼓巷九十七号前院。」
「你不是何家的人。」
「院里的。」
「院里替他抓药?」
「垫的。」
「垫了要不要还。」
「他不知道就校」
「那收据上写谁。」
「写何大娘。」
「回头他自己来抓药,对不上。」
「对得上,方子是同一张。」
掌柜把两联收据撕开,一联塞进药包,一联推过来。
「你这人,倒不怕白掏。」
「怕。」
「怕还掏。」
「药今不吃,明就重了。」
回院时日头刚上影壁,傻柱家的门虚掩着,屋里有人咳。
「谁。」
「我。」
「陈哥?」
「药搁门槛上。」
「多少钱。」
「方子上没写价。」
「我问的是钱。」
「回头再。」
「陈哥。」
「灶上今有人。」
「谁。」
「街道那张条上写着。」
「什么条。」
「你先看药。」
药包搁在门槛上,油纸角被风掀起一点,麻绳扎得紧。
「我娘这病,拖了两年。」
「今请大夫。」
「请了,晌午来。」
「诊断书带着。」
「带着。」
「那就能办补助。」
「补助?」
「职工家属就医,街道有这一项。」
「我从来没办过。」
「今办。」
「要几。」
「今。」
「哪有这么快的。」
「过期作废,不敢不快。」
般半,街道办的门刚开,赵办事员把两联收据接过去。
「药字一九五二第二八八。」
「对。」
「区医院的诊断书呢。」
「在。」
「日期。」
「八月十三。」
「昨开的,今报,赶得上?」
「赶得上。」
「按《职工家属就医补助办法》,要三日审查。」
「哪一条。」
「第七条。」
「写的是三日内,还是满三日。」
「……三日内。」
「三日内,含不含今。」
「含。」
「会签呢。」
「韩副科长在里屋。」
「今不用补签。」
「不用。」
「那这张联单,限当日?」
「限当日,当日不落地,明日重来。」
「落谁名下。」
「何大娘。」
「不落院里?」
「补助是给饶,不是给院的。」
「你这话,回回都一样。」
「那就记熟。」
【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何大娘就医补助当日会签生效,联单落本人名下,限当日送达药铺,当日不落地明日重来;下一件:药费凭证登记待批】
联单编号街会字一九五二第一四三,末尾一格写着「不作缓期、不作代管」。
「不作代管这句,谁加的。」
「里屋那位。」
「他今倒痛快。」
「昨装表那张,他签得慢。」
「今怎么不慢。」
「诊断书日期是昨。」
「日期新就不卡了?」
「卡不住。」
第二张是药费凭证登记,三元六角,一分不折。
「减了三成麻黄,价怎么算。」
「按实抓的算,不按原方。」
「掌柜减的,票据上写了吗。」
「写在备注,第三味后头。」
「备注算数?」
「盖章就算。」
「盖哪个章。」
「药铺的圆章,章口压着日期。」
「登记落谁。」
「何大娘。」
「不落垫钱的人。」
「垫钱的不进栏。」
「哪有这规矩。」
「纸上这么写。」
「谁写的。」
「办法里写的。」
「你倒背得出来。」
「昨夜翻的。」
【当日批·药费凭证登记:何大娘药费三元六角当日登记入补助凭证,落本人名下,限当日到药铺核销,隔夜作废;下一件:食堂代班备案待批】
登记单是一张窄条,编号医补字一九五二第〇九一。
「核销要跑药铺?」
「跑一趟。」
「谁跑。」
「我。」
「你连这个也跑。」
「条限当日。」
「那灶上呢。」
「第三张。」
第三张是代班备案。傻柱请假照顾娘,食堂红案不能空一。
「顶灶的是谁。」
「食堂学徒,姓吴,进厂八个月。」
「八个月能掌红案?」
「只做两顿,不做席。」
「谁定的。」
「食堂主任定的,今早画的押。」
「押在哪儿。」
「请假条背面。」
「备案落谁名下。」
「吴学徒。」
「不落何雨柱?」
「请假的人不进栏。」
「也不落我。」
「不落。」
「你今跑了三处,一张没落自己。」
「落了明就得多改一张。」
「改一张费什么。」
「费一。」
赵办事员把备案单推过来,抬头想了想,在事由栏添了四个字:临时顶灶。
「限当日?」
「限当日,明何师傅回来就作废。」
「他要是回不来呢。」
「明重开。」
「重开还得跑一趟。」
「跑一趟就是了。」
【当日批·食堂代班备案:吴学徒当日准予顶红案两顿,备案落本人名下,限当日,何雨柱返岗即作废;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三张纸叠齐,铁夹子夹住,塞进布包。
「抄件几份。」
「三份。」
「够吗。」
「还差一份。」
「差哪一份。」
「药费凭证那份,药铺留了正联,院里这份是复写,得再抄一遍。」
「谁抄。」
「我媳妇。」
「她那七栏,练了十了。」
「今正好用上。」
回院时晌午的大夫刚走,傻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诊断书的第二联。
「大夫怎么。」
「拖久了,得养。」
「药呢。」
「煎上了。」
「钱……」
「方子上没写价。」
「陈哥,我问的是钱。」
「补助办了。」
「多少。」
「三元六角。」
「全报?」
「全报。」
「你垫的呢。」
「凭证上没写垫的人。」
「那我怎么还。」
「不用还。」
「陈哥。」
「嗯。」
「我这条命记你账上。」
傻柱把诊断书第二联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没再往下。
东屋婶子端着一碗米汤过来,搁在门槛内侧。
「何大娘喝得下吗。」
「抿了两口。」
「药苦不苦。」
「苦。」
「苦也得喝。」
「喝。」
秦淮茹在门楼底下把第四份抄件铺平,七栏一栏不挪,写到第五栏停了停。
「批准人签名是韩副科长。」
「生效日呢。」
「今。」
「两处挨着?」
「挨着。」
「那就不用写明。」
「这回不用。」
阎埠贵抱着算盘从廊下过,看了一眼抄件,没抠字眼。
「三元六角,一栏不差。」
「差两分呢。」
「哪两分。」
「麻黄减三成,掌柜抹了零。」
「抹的零写哪儿。」
「备注。」
「写了就成。」
许大茂绕到门楼,把三张纸从头数到尾,数完没念。
「今怎么不念。」
「念了三回,都记住了。」
「记住什么。」
「限当日。」
易中海那扇门开着一条缝,茶缸搁在门槛内侧,没冒热气。
「他垫钱,没让何家知道。」
「知道了就还不上了。」
「还不上又怎么样。」
「还不上,下次他就不来了。」
「你倒替他想得远。」
「条上只写今。」
门楼那张垫付明细还空着三行,风把纸角掀起,糨糊没再粘住。
贾张氏从东屋出来,把九角一分压在石台上,是昨补的那一户。
「中院那三家呢。」
「还没来。」
「你也不催。」
「催了,明还得贴一张。」
「贴几张。」
「贴到还完。」
傻柱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倒了一碗,吹了三下,端进屋。
「陈哥,晌午那两顿,吴子顶得下来?」
「条上写着两顿。」
「第三顿呢。」
「你回来做。」
榆木匣里添了三张纸:会签联单、药费凭证、代班备案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三元六角,你从哪儿挪的。」秦淮茹把布包抖了抖,里头只剩几枚分币。
「下月工资。」
「下月还有下月的事。」
傻柱在门口站着,围裙兜里那张诊断书露出一角,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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