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5月4日夜里九点,西屋桌上摊着七张纸,六张揉成团搁在簸箕里。
秦淮茹把第七张铺平,笔尖悬在头一栏上,没落。
「又错了?」
「落格落错了。」
「哪一格。」
「生效日写到批准人前头去了。」
她把纸撕下来,团成一团,丢进簸箕,第八张重新铺上。
「第七张了。」
「八张。」
「昨娄家姑娘的时候,你记了两校」
「记了,还是写错。」
「错在哪儿。」
「格式看着简单,一栏压着一栏。」
「哪两栏。」
「签名和生效日,中间还夹着个编号。」
「编号写哪儿。」
「左上角,字,我写到右下角去了。」
「撕了重写。」
「已经在写第八张。」
灯芯剪过一回,桌上的影子没晃。
她把第八张从头念到尾,念一栏,用指头点一栏。
坐落、事由、依据、批准人、生效日、回执编号、备注。
「七栏。」
「七栏,一栏不能挪。」
「挪了会怎样。」
「下回有人拿这张纸去问,问不出日子。」
「备注那一栏,写什么。」
「写没赶上的事。」
「没赶上的也要写?」
「写清楚,别人才不拿来拖。」
「拖三日那种?」
「就是那种。」
「那备注比别的栏还紧。」
「最紧。」
「问不出日子,就白办了。」
「白办还好,怕的是被拖着。」
「拖着?」她抬头。
「韩副科长今在街道,登记员资格要三日审查。」
「三日?」
「还要院里公推记录。」
「公推记录有吗。」
「四月二十九那张介绍信上,有院里登记员签在场。」
「签的是谁。」
「阎埠贵,还有东屋婶子,两个名字。」
「那算公推吗。」
「算在场,不算公推。」
「差一个字。」
「差一个字,就能拖三日。」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今的条就过期了。」
秦淮茹把第八张纸压在肘下,起身去柜里请出榆木匣。
盖上去「噗」一声,匣里第十四张是四月二十九的介绍信抄件。
信是院里开的,抬头写街道办,末尾两行签名,日期四月二十九。
「这上头写着『院里登记员签在场』。」
「谁写的。」
「阎先生写的,他抠字眼,写得全。」
「那就不用公推。」
「街道要的是公推记录,不是在场证明。」
「公推是选人,在场是作证。」
「两回事。」
「他拿公推卡,是卡错霖方。」
「拿条文去问?」
「拿条文去问。」
十点前,两个冉了街道办,值夜的赵办事员还没走,桌上摊着明日的值班表。
「夜里还来。」
「今最后一张。」
「哪张。」
「登记员资格。」
「韩副科长下过话,要三日审查。」
「哪一条。」
「《街道登记员管理细则》,第九条。」
「写的是三日内,还是满三日。」
「……三日内。」
「三日内,含不含今。」
「含。」
「那就今。」
赵办事员把笔帽摘了,又盖回去。
「还有公推记录那一关。」
「不卡这一关。」
「怎么不卡。」
「登记员是院里办事的人,不是院里选出来的人。」
「细则上写着公推。」
「第九条写公推,还是第九条附则写公推。」
赵办事员翻到附则那一页,念了一遍,抬头。
「附则写着,临时登记可由原介绍信在场人作保。」
「四月二十九那张,两个名字。」
「作保让本冉。」
「明到。」
「明就过了今。」
「作保是补件,不是生效条件。」
「……这话得过去。」
「写进备注栏,别写成今到的。」
「补件不过今,条算不算数。」
「条算数,补件另算。」
「那三日审查呢。」
「三日内,不是满三日。」
「韩副科长回来要问。」
「问就让他看附则。」
「他要是附则不作数。」
「附则印在细则后头,同本同页。」
「你怎么连页码都记。」
「昨夜翻过。」
笔尖在备注栏落下:作保人阎埠贵、东屋婶子,明日到场补签。
【当日批·院里登记员资格:秦淮茹当日取得院里登记员资格,落本人名下,限当日启用,当日不用即注销,不设存根;下一件:代批权限待批】
资格条是一张薄纸,编号院登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一。
「条上写我的名字。」她把纸接过去,看了两遍。
「本来就该写你。」
「昨那三张,一张都没写我。」
「昨是院里的事。」
「今呢。」
「今是你去跑的事。」
「那我明真能去?」
「今就得用。」
「今夜里,街道都关门了。」
「回院用。」
「回院用什么。」
「把那七栏写一遍,写完签上名字,条就算启用。」
第二张是代批权限。院里公户的批文,得有人签收,从前都是陈卫国跑。
「代批写到哪一步。」
「签收、核对、贴门楼。」
「能替你按手印吗。」
「不能。」
「能改字吗。」
「不能。」
「那叫什么代批。」
「叫代收。」
「代收也算权限?」
「算,写在纸上才算。」
赵办事员把《代收权限单》抽出来,抬头一栏写院里公户,经办人一栏空着。
「经办人写谁。」
「秦淮茹。」
「不写你?」
「我跑腿,不进栏。」
「你这话,我这两听了三回。」
「那就记熟。」
【当日批·代批权限:院里公户批文当日准由登记员秦淮茹代收代核,权限不含改字与代签,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回执样式待批】
「不含改字,那写错了怎么办。」
「撕了重写。」
「跟今晚一样?」
「一样。」
第三张是回执样式,最不好写,也最要紧。
「回执几联。」
「三联。」
「一联给谁。」
「一联给本人,一联街道留存,一联贴门楼。」
「编号呢。」
「跟批文同一个号,尾数加个回字。」
「生效日呢。」
「写批文那的日子,不写补件的日子。」
「补件那呢。」
「写进备注,不写进生效日。」
「我看懂了。」她。
「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就十点了。」
「十点也在今。」
她把七栏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这回没点错格。
【当日批·回执样式:院里公户批文回执当日定式,三联同号、生效日从批文、补件入备注,样式当日启用,隔夜重定;下一件:班组长任命待批】
回街道的路上没灯,巷子里的青砖泛着潮气。
「今三张,全写我。」她。
「全写你。」
「你连一张都不留。」
「留了明就得多跑一趟。」
「你这人,什么时候替自己想过。」
「想了,想不出要哪张。」
「房子?」
「房是院里的。」
「工资?」
「厂里发,不用批。」
「那你到底要什么。」
「要那二十四格填满。」
「填满得多少年。」
「多少年都得当办。」
「明补签,我得几点出门。」
「般半,街道开门。」
「阎先生呢。」
「他比我早,在廊下。」
「婶子那边的名字,是我去请?」
「我去,你别跑两处。」
「那我在家把七栏写完。」
「写完压在匣里,别贴门楼。」
「为什么不贴。」
「资格条当日启用就够,贴出去招人问。」
回院时,易中海那扇门缝里透着一线灯,茶缸搁在门槛内侧。
东屋婶子还没睡,隔着窗问了一句「成了吗」。
「成了。」秦淮茹答。
「明真去补签?」
「去,般半。」
阎埠贵在廊下把算盘收进布套,嘟囔了一句「公推和在场,差一个字」。
「差一个字,差三日。」陈卫国。
「你倒记得清。」
「您那写的,我抄了。」
阎埠贵没再话,把布套的带子系上。
西屋灯还亮着,第八张纸摊在桌上,七栏空着六栏。
秦淮茹把资格条压在纸角上,笔尖落到第一栏。
「坐落。」
「南锣鼓巷九十七号。」
「事由。」
「院里公户批文代收。」
「依据。」
她停了一下,把回执样式那张纸抽出来,照着念了一遍。
「照着写,别背。」
「背不下来。」
「背不下来才不出错。」
榆木匣里添了三张纸:资格条、代收权限单、回执样式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班组长任命】。
她把七栏填到第四栏,笔停住,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资格条。
「我能不能也管一张批文。」
「你手里这张就是。」
「我是,从街道领回来的那种。」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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