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5月3日清早,秦淮茹的自行车在巷口停住,车筐里压着粮本和一张回执。
昨夜那张口粮增额单已经盖了粮站的圆章,章口压在五月二日的日期上。
「增额落了?」
「落了,月增粗粮十四斤。」
「满那份呢。」
「写在附页,第一格。」
「粮站的人没问?」
「问了一句,问怎么只添一口。」
「你怎么答。」
「照条上答的,落名一口,提货按在册。」
「他没再问?」
「他在回执上多盖了个章。」
「多盖的章碍事吗。」
「不碍事,章口压着日期。」
「那就收好。」
她把粮本摊在门楼的石台上,纸角被风掀起,用半块砖压住。
分粮的桌子就摆在影壁底下,一条长凳,一杆秤,一只算盘。
「今按什么分。」阎埠贵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按户头。」
「不按人头?」
「户头底下才写人头。」
「那院里十四口,还是十五口。」
「十五口,昨夜添了一口。」
「条上写几口。」刘海中背着手过来。
「条上写二十四份。」
院里静了一下,秤盘子被人碰得响了一声。
「二十四份?」刘海中把声音放平,「在册十五口,多出九份,谁认。」
「批文认。」
「批文也得有出处。」
「《归乡册》首批五个,加上院里四个孩子,一共九个。」
「人不在院里,也能落份?」
「预落,随到随补。」
「预落就是空份。」
「空份限当日,隔夜作废。」
「那空着的九份,粮从哪儿出。」
「不出,只落名。」
「只落名,算什么分粮。」
「算今把名字写进去。」
陈卫国把一张《口粮落册单》摊开,横着二十四道线,每道线后头留一个名字栏。
头十五个名字是院里在册的,一笔写到底,没停。
第十六个写赵满,昨夜刚进子女栏。
第十七到第二十写《归乡册》上的四个山西、山东地址,名字栏后头注了籍贯。
第二十一到二十四空着,只写了「待补」两个字。
「空四格也贴出去?」
「贴出去,才有人来问。」
「问了怎么。」
「人还没接回来。」
「接回来一个,划掉一个待补?」
「换名字,不划。」
「换名字要重新贴?」
「当换,当贴。」
「那这四格,得换四回。」
「换四回,跑四趟街道。」
「值当?」
「一格底下一个人,值当。」
【当日批·二十四份口粮落册:按原户与归乡册首批当日预落二十四份,已落名者随户生效,空份限当日、隔夜作废,落院里公户名下;下一件:多领更正待批】
赵办事员是般前到的,车支在槐树下,蓝布包里揣着粮站的核对联。
「二十四份,粮站那边没这个数。」
「落册不是提货。」
「那是什么。」
「是把名字先写进去,提货按在册十五口。」
「写进去不提货,写它干嘛。」
「明接回一个,就少补一张。」
「你们这院子,办事总往前赶。」
「过期作废,不敢不赶。」
刘海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袖里抽出一张油印的纸,折得齐整。
「街道《临时补助办法》,第四条,干部家属按两口计。」
「哪一款写着干部。」
「院里管事的不算干部?」
「院里管事的是公推,不是任命。」
「公推也管着分粮。」
「管分粮,不多领。」
「第四条写的是家属,我家四口,报两口不算多。」
「报几口,条上有没有名字。」
「按口数报,不写名字。」
「那这九份空栏,你怎么不报。」
刘海中把纸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空白,没答。
「批文按名字,不按口数。」陈卫国。
「往年都是按口数。」
「往年账在纸上,今年条贴在门楼。」
「贴门楼就能改规矩?」
「改不了规矩,能改领法。」
赵办事员把核对联抽出来,两栏并着一栏看。
「《临时补助办法》第四条,写的是家属,没写院里管事的。」
「那我这一户……」
「按在册,五口。」
「我家明明四口。」
「在册四口,不多不少。」
「那两口补助呢。」
「另外申请,另开一张。」
「今开?」
「今开,今就得填名字。」
刘海中把油印纸收回袖里,没再往桌前站。
【当日批·多领更正:刘海中原报两口补助当场更正为按在册四口核领,更正通知当日生效,多领部分不予追补,限当日,隔夜重报;下一件:门楼公示待批】
更正通知是两联,一联给本人,一联贴门楼。
「给我那一联,我收着。」刘海中伸手。
「收着好。」
「好在哪儿。」
「下回再报,先看看这联。」
第三张纸是门楼公示,写二十四份的名字栏,写十五口提货实数,写当日日期。
「贴三?」秦淮茹问。
「贴一。」
「昨那三张贴三。」
「那三张是用地、副食、掌勺,办完了还留着给人看。」
「这张呢。」
「这张过了今,空份就作废,贴三是骗人。」
「贴一,谁看得过来。」
「看得过来的都记着。」
【当日批·门楼公示:二十四份落册单与更正通知当日并贴门楼,公示限一日,落院里公户名下,隔夜公示不作凭据;下一件:院里登记员资格待批】
许大茂端着碗从影壁侧面绕过来,站在门楼底下,从头念到尾。
「今念几张。」
「三张。」
「上回也是三张。」
「上回是用地那三张。」
「这回多两道空线。」
「空线也念。」
「念了算数吗。」
「念了,就有人盯着。」
娄晓娥是晌午前来的,手里提着算盘,站在门楼底下没往前挤。
她把三张纸从上看到下,看到最末一张,手指停在两个地方。
「这两处不对。」
「哪两处。」秦淮茹问。
「批准人签名是五月初一,生效日写五月初三。」
「隔了两。」
「隔两,就得有明。」
「明在哪儿。」
「没有明,这张条下回就有人拿来做文章。」
秦淮茹把这两处抄在蓝布包里的草纸上,一笔一画,抄得很慢。
「你怎么看出来的。」阎埠贵凑过来。
「看签名,再看生效日。」
「我看了三十年账,没这么看过。」
「账看数,条看日子。」
「条上还有日子?」
「有,就写在签名底下。」
「隔两,为什么要写明。」
「批准那人不在,章先盖的。」
「章先盖,也算数?」
「算数,明得跟上。」
「明谁写。」
「谁盖的章谁写。」
「那下回我看哪一处。」
「先看签名,再看生效日,最后看备注。」
秦淮茹把这三句也抄上,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半个字。
阎埠贵把算盘拨了两下,没话,退回台阶上。
「这院里,出了个会看纸的。」易中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茶缸端在手里。
「看纸的是娄家姑娘。」东屋婶子。
「我的是拿着笔抄的那个。」
秦淮茹抬头,笔尖还停在草纸上。
「我抄的是格式。」
「格式抄回去,就敢自己写。」
「我不敢。」
「敢不敢,明就知道。」
分粮从九点分到晌午,十五口按实数过秤,粗粮一共二百一十斤。
秤是院里的旧秤,秤砣缺了一角,阎埠贵拿铜钱补过,报数前先校了一次。
「校过了?」
「校过了,一斤不差。」
「差了谁补。」
「我补。」
「你倒肯补。」
「数目写在外头,差了瞒不住。」
贾张氏领了自家那份,没多问,端着盆回东屋。
傻柱从食堂带回来两个窝头,搁在窗台上,没话。
赵满站在门楼底下看那二十四道线,数到第十六格,指头停住。
「这格是我的。」
「是。」
「那后头这些呢。」
「等人。」
「等谁。」
「等回来的人。」
粮本合上时,秦淮茹把草纸上抄的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榆木匣里添了三张纸:落册单、更正通知、公示条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院里登记员资格】。
易中海把茶缸搁在门槛上,没进屋。
「这院里,出了个会看纸的。」
秦淮茹把笔收进蓝布包,包口系了两道。
「明那张条,谁去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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