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去。」1952年4月28日清早,赵办事员带着两个人进院,手里夹着一本《户籍核查簿》。
耗是东屋贾家那一户,簿子上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四月二十七,待核」。
贾张氏把门开了一半,站在门里,没让也没请。
「核什么。」
「户头、口粮、还有一项优先安置。」
「我们家没什么可安置的。」
「先把簿子对一遍。」
赵办事员在台阶上摊开簿子,一栏一栏念。
「东屋,户主贾张氏,四十六岁。」
「对。」
「子贾东旭,二十二岁,红星厂临时工。」
「对。」
「四月二十六那一栏,写着伤情。」
「写着呢。」
「人呢。」
「里屋。」
贾东旭没出来,右手用布带吊在胸前,布带打了个死结。
里屋的门帘掀着一半,能看见桌上的药瓶。
「药是区医院开的?」赵办事员问。
「开了两回,第二回换的膏药。」
「药单在吗。」
「在,压在瓶底下。」
「一并夹进簿子。」
「夹吧。」
贾张氏把门帘又放下来,没让屋里的人露面。
「区医院开了诊断。」贾张氏。
「拿来看看。」
诊断书是从里屋递出来的,一张薄纸,油印,盖章。
上面写着:右腕韧带损伤伴神经挫伤,握力丧失,功能难以恢复。
「骨头呢。」陈卫国站在廊下问。
「骨头没伤。」赵办事员念,「筋伤了。」
「哪开的。」
「四月二十七。」
「谁陪着去的。」
「我。」贾张氏。
「挂号单在吗。」
「在。」
单子是三联的,第三联留着,编号区医字第二一六。
「挂号那几点。」
「后晌两点。」
「谁签的字。」
「大夫签的,章在右下角。」
「诊断书上写没写恢复期。」
「写了,六个星期不见好就复查。」
「复查呢。」
「没去,路远。」
「临时工的活,还上得了吗。」赵办事员问。
「上不了,钳子握不住。」
「厂里怎么。」
「转福利厂,去张家口那边投亲,户口跟着迁。」
「哪迁。」
「等这头核完。」
院里没人插话,阎埠贵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没出声。
秦淮茹把《院务进出登记簿》翻开,摊在台阶另一头。
「院里登记员在场,进出都记。」
「记吧。」
「还有一项优先安置。」赵办事员翻回簿子第二页,「贾张氏,烈属关系一栏是空的。」
「空着三年了。」
「证件呢。」
「压在箱底。」
「取出来看看。」
贾张氏进屋,半才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海
木盒是枣木的,盖沿磕掉一块。
「这盒子原先装什么。」
「装鞋样子。」
「证搁进去几年了。」
「四九年冬搁进去的。」
盒里还压着一张发黄的收据,是支前时领的布。
「收据也带上。」
「也算证?」
「算日子。」
盒里是一张烈属证,硬纸,边角发毛,盖着一九四九年的章。
「丈夫支前,四九年腊月没的。」
「一直没办安置?」
「问过三回。」
「怎么回的。」
「头一回等区里批,第二回要补表,第三回暂缓代管。」
「哪年问的。」
「五〇年,五一年的两回。」
赵办事员把烈属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证是真的,章也对。」
「那能办吗。」
「按条例,烈属优先安置,住房、口粮、救济,三样。」
「今办?」
「这得区里来人,会签四栏。」
「几时来。」
「逢三逢六。」
「今二十八。」
「那就等初一。」
贾张氏把木盒往怀里收了收,没话。
「等初一,这三样还是三样吗。」陈卫国问。
「条例不变。」
「条子当日不领呢。」
「条子?」
「安置条。」
「安置条得批下来才樱」
「哪生效。」
赵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停在簿子上。
「陈,你是哪一头的。」
「院里登记员那一头,我帮着报门牌。」
「你替贾家争这个?」
「我报日子。」
《户籍核查簿》第二页的空格里,多出一行字。
【当日批·烈属优先安置条:烈属证与支前档案当场对上,住房、口粮、救济三项当日批给贾张氏,限当日领取,隔夜作废;下一件:户头核减待批】
赵办事员把簿子举起来,对着院里的光看。
「这行字……」
「限当日。」陈卫国。
「三样一起批?」
「条例上写着三样。」
「区里没来人。」
「来人哪。」
「初一。」
「初一领,这行字还在吗。」
赵办事员没接,把簿子合上,又打开。
「那就先按当日办,回执写清楚。」
「谁领。」
「贾张氏本人。」
「不是我。」
「本来就不是你。」
贾张氏把木盒放在台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才去接笔。
「名字写哪儿。」
「领受人栏。」
「我写不好。」
「一笔一画写。」
她写了三个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竖拖出了格。
「住房那一条。」赵办事员,「东屋一间半,不收房钱,按烈属口径。」
「口粮呢。」
「按烈属定量,当月补。」
「救济呢。」
「一次性领,回执三联。」
第二行字落在《户口增减登记表》的迁出栏。
【当日批·户头核减:贾东旭迁出当日核减,户头只留贾张氏一人,登记归街道,隔夜重议;下一件:救济登记待批】
「迁出证明今开?」
「今开。」
「迁入地回执呢。」
「张家口那边到了再寄。」
「寄来之前,这一户算几口。」
「一口。」
「那就按一口核。」
赵办事员把迁出栏填完,圆章压在日期上,四月二十八。
「救济登记得有经手人。」
「院里登记员。」
「她签?」
「她签。」
秦淮茹把资格条摆出来,硬纸压在簿子边上。
「九十七号院登记员,秦淮茹。」
「签在场栏。」
「签。」
第三行字落在《救济发放登记》的末校
【当日批·救济登记:烈属救济当日登记发放,回执由院里登记员当日送街道归档,不落他人名下,过期不补;下一件:结婚登记待批】
三张回执摊在台阶上,一张住房,一张口粮,一张救济。
「住房那张写的是不收房钱。」贾张氏念。
「从当月起。」
「口粮补几个月的。」
「补当月,往后的按新定量。」
「救济是一次?」
「一次,回执三联。」
她把三张纸按日期排了排,排完又摞回原样。
贾张氏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张,手停在纸角上。
「三年了。」
「三年里没批文,没签名,没生效日。」陈卫国。
「你倒替我数得清。」
「院里那七张纸,也这么数过。」
「你就不恨我?」
「我报日子。」
贾张氏把三张回执折好,塞进木盒,盒盖扣了两下才扣严。
「东旭的事,我不提了。」
「卷在派出所。」
「我知道。」
「那就按卷。」
她端着木盒进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指缝。
赵办事员把《户籍核查簿》收起来,站在台阶下没急着走。
「今这三张,都落在她名下。」
「本来就该落她名下。」
「你跑一早上。」
「我不要。」
「又是这句。」
院里的人慢慢散了,傻柱把窗台上的搪瓷缸替阎埠贵端进屋。
易中海那扇门开着一条缝,茶缸没端出来。
刘海中背着手站在影壁底下,了一句「按手续办就好」,没人接。
秦淮茹把三张回执的抄件收进袖袋,抬头看陈卫国。
「贾家这一户,算清了。」
「算清了。」
「那你自己的呢。」
「什么。」
「附一号,还是临时户头。」
陈卫国没答,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榆木匣里添邻十二张纸:烈属安置回执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结婚登记】。
赵办事员走到院门口,把《户籍核查簿》又翻开。
簿子第二页,附一号那一格还空着。
他拿笔在那一格边上点了一点。
「这一户,得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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