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抬手，冷然比出暂停的手势。
她盛怒之下下令用刑，却始终存有分寸。她是知府正妻，深谙官场规矩，府中私刑过重、闹出人命，必会落人口实，牵连冯肖齐的仕途声誉，得不偿失。
故而只打算逼出口供，无意伤人性命。
刑杖瞬间停落，院中风声寂静，只剩王老婆子粗重痛喘的呜咽声。
她瘫软在地，浑身疼得抽搐，再无半分侥幸，不敢有半句隐瞒，颤抖着据实交代：“是……是平州姜家！老奴是姜家安插在冯府的人！”
“姜家？！”
陈氏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滔寒意与怒意。
她只当是下人贪心嚼舌、搬弄是非，万万没想到，府中一个不起眼的打杂老仆，竟然是平州三大家族的奸细！
一旁的冯彦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满是冷厉。
难怪流言传得又快又离谱，难怪句句都在挑拨内宅、污蔑贵客，根本不是无心闲谈，是蓄谋已久的算计！
姜家分明是刻意借流言搅乱冯家内院，离间府中人心，扰乱父亲心神，用心何其歹毒！
陈氏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彻骨：“好，真好！平州三家手眼通，竟敢把手伸进我冯家内宅，安插眼线、蓄意挑事！”
她立刻厉声吩咐左右仆妇：“来人！把这个奸细严加看管，不许她再乱半个字，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即刻将人带去前衙，交给老爷亲自发落！”
“是！”
仆妇上前，强行将瘫软在地的王老婆子拖拽起来，严加押解，快步往前院书房而去。
而冯府外墙树影深处，隐匿的暗卫将院内审讯、奸细招供的全过程听得一字不落。
确认所有实情后，暗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退离，飞速赶回城南客栈复命。
客栈雅间内，林黛玉临窗静坐，静静望着远处冯府飞檐，神色淡然自若。
暗卫躬身入内，低声如实回禀：“姐，冯府方才大乱，冯夫人彻查流言源头，揪出一名王姓老仆。
此人口称只是无心闲谈，但冯公子看出她神色有鬼，刻意狡辩脱罪。
陈氏动用刑罚，查出这王老婆子，是平州三大家族姜家早年安插在冯府的奸细。”
“她入府多年，看似老实本分，实则一直替三家窥探冯大人动向、传递瓜州官府消息。
今日刻意捏造私生女谣言，根本不是随口闲谈，是蓄意挑拨冯家内宅矛盾。
更是想要逼冯大饶夫人对姐你出手。”
林黛玉轻声嗤笑一声，语气清冷：“三大家族倒是好手段。”
林砚立在一旁，低声道：“姐，如此看来，冯肖齐府中早就被人扎根渗透，一举一动皆在三家监视之下。
幸好姐没有答应入住他府上，不然我们的一举一动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了。”
客栈雅间之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
林黛玉垂着眼眸，清冽的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淡然闲适，覆上一层沉沉的冷色。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实木桌案。
笃、笃、笃。
轻缓的声响落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周遭气氛愈发压抑凝滞。
方才暗卫带回的消息，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所有从容试探的余地。
冯府内宅深耕多年的老仆，竟是姜家安插的奸细。
连堂堂一方知府的府邸，都能被平州三家悄无声息渗透、掌控、利用，可见瓜州、昌洛镇的布防与眼线，早已被三家彻底吃透。
良久，林黛玉抬眸，语气果决，不带半分迟疑：“这里不能待了，我们立刻离开。”
“姐？”
林砚心头一怔，满脸疑惑。
方才一切尚且平稳，不过查出一个府中奸细，何以要仓促撤离？
不等他细想，林黛玉已然道出内里凶险。
“冯肖齐的知府内院都藏着三家的棋子，可想而知，整座昌洛镇早已遍布他们的眼线暗桩。”
“我们自踏入这座镇子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便尽数落在旁人眼底，全程被人监视窥探。”
细思极恐。
她们低调入城、未露身份、只为探查，自以为进退从容，殊不知早已落入对方的监控网郑
林黛玉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庆幸。
万幸，自始至终，她都未曾暴露钦差真身。
若是方才在冯府，她一时松懈亮明身份，以三家阴狠缜密的手段，必会提前狗急跳墙、布设杀局，届时身陷敌网，进退皆难。
没有半分耽搁，林黛玉不再停留，当即起身，素色衣袂一拂，利落起身撤离。
雪桃与一众护卫立刻敛去周身气息，全员戒备，悄无声息随行，一行人避开闹市人流，走僻静巷道，快速离开了昌洛镇。
直至踏出镇子地界，远离了层层眼线覆盖的范围，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晚风拂来，林砚看着前方步履从容、神色沉静的少女，再度沉声请示：“姐，我们现在去往何处？”
林黛玉立在官道岔口，抬眸望向北方平州的方向，
“林砚，你即刻折返苏州。”
“第一步，你去拜见苏州知府叶安怀，取来全境水路通行令，打通南北水路关卡，为后续船队行军扫清所有阻碍。”
“第二步，寻访贾化贾先生，对接卫府，命卫家备好所有官船、商船，整装待命，随时可以北上通航。”
“第三步，快马赶赴栖渊庄，寻我师兄厉沧，传我口令。
让他连夜率领五千精锐士兵尽数下山，全员更换百姓布衣，褪去兵甲制式，化作寻常市井平民，隐匿行军上船，奔赴平州渡口等待。”
“你去办妥所有事宜，我独身先行，前往平州。”
林砚闻言心头大急，当即拱手劝阻：“姐！平州是三家老巢，龙潭虎穴、凶险万分，您孤身前往太过危险！
奴才恳请，姐静待大军汇合，再一同前往！”
林黛玉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无比：“正因是龙潭虎穴，我才要先去瞧瞧。”
“我倒要亲自看一看，这平州三大家族，究竟跋扈到何等地步，又是如何目无王法、一手遮、祸乱江南！”
林砚知晓姐心智坚韧、一旦决断，再无转圜余地，当即压下担忧，郑重躬身领命：“奴才遵命！
必定火速办妥所有事务，绝不延误分毫，尽快带兵赶赴平州与姐汇合！”
“去吧。”
一声令下，林砚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策马疾驰，朝着姑苏方向飞奔而去，尘土飞扬，转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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