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一轮暗战落幕，百官依序值守，殿内只剩低低哀乐与烛火轻响。
众人尚在屏息凝神、不敢妄动之际，赵元宸抬眸望向永乐宫的方向。
“陛下，太妃昔年于宗室长辈之中，素来仁厚宽和。今日双丧同临，举国同哀。
本王虽久居闲府，不问外事，于心亦有感念。
恳请陛下恩准，让本王前往永乐宫，亲自祭奠太妃一番，聊尽宗室晚辈孝心。”
赵元彻眸光一沉，静静凝望着他。
他太了解赵元宸。
此人从不多走一步多余的路，不多一句多余的话。
如今执意要去后宫太妃灵殿，哪里是为了尽孝，分明是又打着什么算盘。
赵元彻语气平淡。
“不必了。永乐宫乃是太妃停灵内殿，值守皆是后宫妃嫔、公主、宗室女眷。
殿中规制特殊，男子入内，多有不便，易坏礼制。”
赵元宸闻言，半点不退，浅浅一笑。
“陛下多虑。国丧大礼，重在诚心，不拘节。
本王只是入殿躬身一拜，祭奠即走，绝不逗留，绝不扰殿中礼制。
难道陛下连本王这一点微薄孝心，也要尽数拦阻？”
一句反问，堵得赵元彻无言可拒。
赵元彻眸底暗流翻涌，心知此刻僵持无益，只能暂且松口。
“既然宸王如此诚心孝礼，执意要往，那便随朕一同过去。”
赵元彻转头看向身侧西安承乾和赵承逸两人道：“你俩一起随朕前往。”
太子赵承乾、二皇子赵承逸齐齐躬身：“儿臣遵旨。”
一行四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寿康宫，往永乐宫御道行去。
御道肃穆，只有风拂白幡的轻响。
行至半途，赵元宸目光落在赵承乾和赵承逸身上，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与嘲讽。
“多年不见，陛下倒是儿女单薄得很。”
他微微偏头，看向赵元彻，语气轻缓却扎人：“偌大下，万里江山，陛下君临十数载，统御四海，到头来膝下却仅有两子。
皇家子嗣凋零，终究不是吉兆。
陛下还需多加勤勉，为大曜绵延血脉、开枝散叶才是。”
赵元彻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
“朕子嗣虽寡，好歹有子可尝有脉可延。”
他侧眸看向赵元宸。
“倒是宸王，清闲安居十余年，府中佳丽如云、姬妾满堂，年年岁岁，却从未传出半分子嗣喜讯。”
“朕倒是想问一问宸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般光景，难道就不急吗？”
一语落地，瞬间刺破赵元宸最深、最隐秘的耻辱与心结。
十年幽禁，权柄被收、自由被锁，尚且能忍。
唯独终身无子、血脉断绝、一生筹谋无人承继，是他毕生耿耿于怀、无法释怀的最大隐痛。
赵元宸脸上从容淡笑瞬间僵住，面色骤然沉沉转阴，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阴冷戾气，周身气场瞬间冷冽逼人。
他唇线紧绷，胸口闷气翻涌，死死压住心底的怒意与难堪。
他府中女子无数，个个精心调养、好生伺候，可整整十年，竟无一人能怀子嗣！
良久，赵元宸冷嗤一声，鼻腔里挤出一记极沉的冷哼，不再接话，缄默前校
身侧的太子赵承乾垂首随行，心底震动不已。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宸王。
世人皆言宸王年长于父皇，是曾经险些问鼎的宗室翘楚。
可眼前所见，宸王容颜清隽风华，眉目依旧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凌厉模样，不见半点岁月风霜。
不多时，一行人已然行至永乐宫殿门前。
殿门大开，素风扑面，白幔层层叠叠覆满整座大殿，素烛分列两厢，凄光摇曳。
殿内皇后温令仪率各位公主、高位妃嫔、宗室郡主尽数跪在殿中，伏地哭灵，哀声低徊，满堂肃穆恭谨，无人敢有半分差池。
殿外内侍扬声唱报，清亮嗓音穿透白幔，落进永乐宫每一处角落：
“陛下到，宸王到，太子到，二皇子到——”
这一声唱喏，如同惊雷落于静殿。
原本伏地哭灵的一众后宫女眷、公主、宗室郡主，哭声戛然而止，齐齐敛声，依礼俯身伏低，恭迎圣驾，殿内连烛火爆芯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黛玉依旧保持跪伏的姿态，肩背端直，垂落的眼睫纹丝不动，耳中却听得清楚。
她心中暗忖，宸王是谁？为何从未听过？
皇后温令仪居于首列，最先俯身行礼。
“臣妾恭迎陛下。”
赵灵汐、赵灵玥紧随其后，赵妃、刘妃与一众妃嫔、宗室贵女齐齐叩拜，整齐应答：“恭迎陛下，恭迎宸王殿下，恭迎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赵元彻步入殿中，目光缓缓扫过伏跪满殿女眷。
“都平身吧，今日乃是太妃灵前，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依次起身，依旧垂首敛容，不敢随意张望。
赵元宸紧随赵元彻身后踏入殿郑
一身素白王袍纤尘不染，衬得他面容清冷绝俗、风华依旧。
步履从容闲散，看似随驾祭拜、恪守宗室礼数，可那双沉敛深邃的眼眸，自踏进永乐宫的一刻起，便不曾安分过半分。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殿恭肃垂首的后宫妃嫔、金枝公主、宗室贵女，目光掠过众人皆是淡漠无波，毫无半点停留。
他今日执意来此，哪里是为祭奠甄太妃、尽什么宗室孝心。
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人——林如海之女，林黛玉。
林如海乃是赵元彻心腹，当初他跟着太上皇一道在林如海回京的路上出手，可以是十死无生的杀局，偏偏被他逃了出来。
扫视一圈无果，赵元宸唇角勾起一抹极具目的性的笑意。
“宗室班次之中，本王听闻有一位无皇家血脉、却得陛下亲封郡主的臣女。
臣好奇得很，不知这位特例殊荣的明慧郡主，今日可在殿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
满堂寂静。
所有女眷心头齐齐一颤。
立于宗室班次中的林黛玉，脊背瞬间微紧，心里明白过来。
这宸王今日来永乐宫，根本不是拜祭太妃，是专程冲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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