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肃穆沉沉，白幔垂，素烛列立。
此处是太上皇正殿，文武百官在此守灵。
赵元彻一身素色龙袍，立在最前，两侧一品、二品文武重臣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殿内寂静得只剩烛火轻爆的微响。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躬身入报，声调微微发颤：
“宸王——到。”
短短几字，如同寒风破殿。
在场满朝文武百官，脸色齐齐一变，心头巨震，人人眼底翻涌惊愕与忌惮。
朝野谁不知，宸王赵元宸被禁近十余年，形同幽囚，不问世事、不履朝堂、不踏宫阙。
陛下铁血集权多年，对其禁制极严，几乎将此人彻底从大曜朝堂抹去。
谁也没想到，此番国丧，陛下竟会特许宸王解禁入宫、参与守灵。
众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妄动，更无人敢揣测圣意。
殿门缓缓敞开。
赵元宸一袭纯白素袍，衣袂轻垂，步履缓慢从容，一步步踏入寿康宫。
岁月极为偏心，近十年幽禁光阴，风霜苦难半点未曾落于他眉眼轮廓之上。
他依旧是二十余岁清隽的模样，眉目锋利，肤色清白，眉眼深处藏着沉寂多年的桀骜与不甘，不见苍老，只见深敛。
赵元彻眸光微眯，牢牢落在来人身上。
算来，他已有近十余年未曾再见赵元宸。
他比赵元宸年幼几岁，少年时意气风发、精力旺盛。
可自登上帝位，十多年日夜操劳、制衡朝野、肃清隐患、稳住万里江山，殚精竭虑、耗尽心神。
常年背负帝王孤寒与山河重担，硬生生磨沉了眉眼、添尽了沧桑。
此刻两相照面，明明他更年少，站在风华未改的赵元宸面前，竟反倒显得沉暮苍老、满身风霜。
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悄然掠过赵元彻眼底。
赵元宸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赵元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皇弟，多年未见，你倒是多了满身风霜。”
此言一出，满殿百官心头一紧！
逾制犯上！
宁公公立刻上前半步，神色肃然，厉声纠正：
“大胆宸王！御前当守君臣礼法，需尊称——陛下！”
“陛下吗？”
赵元宸低声重复三字，语调怪异轻缓，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疏离，似陌生，又似刻入骨髓的怨怼。
他抬眸，直视赵元彻那双深沉帝王眼。
“原来皇弟坐上龙椅这些年，别的没长进，规矩、架子、拿捏饶手段，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满殿瞬间死寂。
百官连呼吸都停滞在心口，无人敢抬头。
这哪里是守灵，这是积怨十年的博弈。
赵元彻神色未怒，眼底却一点点沉下去，寒意渐生。
他居高临下，静静看着眼前这名被自己囚禁十多年的人。
“宸王幽居十多载，久离朝堂，口齿依旧伶俐。”
“本王只是实话实。”
赵元宸微微垂眸，看似躬身行礼，礼数堪堪沾边，却无半分臣服谦卑。
“十多年不见，陛下鬓色沉、心性冷，当真……变了许多。”
“身在其位，当承其重。”
赵元彻语气淡漠。
“朕坐这江山一日，便要担一日风雨。
比起宸王你常年安居闲府、不问世事、不染风霜，自然不同。”
赵元宸闻言，笑意更凉：
“是啊，陛下坐拥万里山河、生杀予夺，何等威风。唯独可惜——”
他话锋一转，抬眸直视圣颜，眼底锋芒乍露：
“守得住朝堂百官，镇得住世间人心，却未必守得住……暗中棋、局外子。”
赵元彻眸色骤然一凝。
他盯着赵元宸。
“看来宸王这十年幽居，并未修身养性，反倒心思愈发深沉。
今日特许你入宫守灵，是国丧礼制，亦是朕给你的体面。”
“本王，谢陛下恩典。”
赵元宸淡淡应声，毫无感激，只有寒凉讥讽。
“十多年一次的恩，本王受宠若惊。”
两侧文武百官埋着头，肩背却绷得笔直，没有一人敢抬眼去看殿中对峙的二人。
方才宸王那句“守得住朝堂百官，镇得住世间人心，却未必守得住暗中棋、局外子”，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表面肃穆的丧礼。
赵元宸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身后一排排垂首的官员，淡淡一笑。
“高墙堵得住人，堵不住人心。
太上皇骤然崩逝，京中传闻四起，那支荒山私兵一夜无踪，这般惊动静，便是幽禁在府中，也难免听闻一二。”
宁公公手心已经沁出冷汗，悄悄往旁边退了半步，只盼这位宸王不要再口出狂言。
满殿大臣更是大气不敢喘，心中各有盘算：有人忌惮宸王旧势未消，有人暗暗揣测陛下放出他来，究竟是大度，还是另一场引蛇出洞。
“私兵之事，自有朕的人查办，不劳宸王费心。”
“是吗？”
赵元宸往前又走近两步，二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几乎能看清彼此眼底深处十年的隔阂。
“陛下手握禁军、羽林卫、锦衣府，满朝文武听令，想要查一支消失的队伍，本该易如反掌。
可如今数日过去，依旧踪迹全无，难道陛下就不曾想过——那支兵马，本就不是只听令于太上皇一人？”
这话一出，不少老臣肩头猛地一颤。
赵元彻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宸王慎言。没有实证的揣测，妄议军政，可不是一个带罪之人该做的事。
今日是大行太上皇的灵前，朕念在国丧，不与你计较逾礼之语，但若再出言惑众，就算是国丧期间，朕也依旧可以治你的罪。”
赵元宸闻言，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惧意。
“陛下不必动怒。本王今日来，只为遵旨守灵，并非来朝堂争辩。”
他稍稍躬身，这一次行礼的弧度比先前略深，算是给了表面上的君臣礼数。
“只是本王困于府中十载，久不见日，好不容易踏出那座囚笼，难免多看多想几句。”
“十年幽居，是你当年自请闲府，还是朕的处置，你心里清楚。”
赵元彻盯着他，一字一句。
“这些年，朕保你衣食无忧，保你性命安稳，未曾断你供给。
你若安分，守完这二十一日丧期，依旧回你的府邸，安然度日。”
赵元宸抬眸，与他对视片刻，方才那点锋芒稍稍收敛，恢复成一副淡漠模样。
“本王明白陛下的意思。”
他转过身，依照礼部划定的宗室班次，缓步走到一侧站定，不再继续与赵元彻对视。
“余下时日，本王自当谨守礼制，不多言，不多事。”
赵元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并未放松。
他太了解赵元宸了。
此人越是安静顺从，背后藏着的算计便越深。
赵元彻收回视线，扬声对众臣道：
“时辰到，开始哭临。各司官员按班次行礼，勿要喧哗，恪守国丧礼法。”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答，依序上前，哭声渐起，沉沉回荡在寿康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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