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鼐听到这话深以为然，缓缓叹道：“我正有此意。
如今的荣国府，看着勋贵门第依旧光鲜，内里早已蛀空腐朽、外强中干。
这些年府中奢靡无度、行事松散，又屡屡卷入是非风波，根基早已不稳。”
“现下恰逢太上皇骤崩、朝野震荡的关键时节，陛下借国丧甄别人心、观望世家，京中所有勋贵皆在圣目审视之下。
贾府本就弊病缠身、惹人侧目，此刻更是风口浪尖。
湘云性情爽朗跳脱，心无城府，最是藏不住事。
若是频繁出入贾府，难免被人牵连攀附，无端沾上是非污点，得不偿失。”
史鼎连连点头：“自从先前水月庵一事闹出风波，外头流言细碎、是非缠身，我便有心让她收束心性，远离这些是非纠葛。”
“往后便锁在府中安心静养，日日习女红、读诗书、做针线课业。
不许再随意出门游荡，更不许踏足贾府半步。
不求她攀附权贵、争什么风光，只求她安稳守拙、清清静静，在这朝堂风雨之际，保全自身无虞，便是我史家最大的福气。”
同一时刻，幽暗僻静的别院之中，窗扉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国丧哀乐与喧嚣。
一名黑衣男子垂首，面色凝重，低声恭禀：“主子，宫里传来旨意，太上皇昨夜薨逝，陛下下旨，请您即刻入宫，随班守灵尽孝。”
端坐椅子上的赵元宸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半分哀戚，只漾开一抹冰冷又嘲讽的笑意。
“死了……他终究还是动手了。”
他抬手抚过袖间素色衣料，笑意寒凉刺骨：“将我幽禁这么多年，日日设防、步步禁锢，半分自由都不肯给我。
如今倒是难得大方，肯放我踏出这方寸囚笼了。”
黑衣男子低声劝慰：“主子，如今举国国丧，礼制昭然，陛下此举，不过是做给下人看的门面功夫，堵得住悠悠众口。”
“本王自然知晓。”
赵元承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光幽深莫测：“也罢。困居此处多年，我也该出去见见日了。
正好去瞧瞧，我那好弟弟，坐了这么多年的龙椅，这万里江山，到底坐得稳不稳。”
黑衣男子闻言心头大骇，连忙上前半步跪地急劝：“主子万万不可！
您蛰伏多年好不容易得以保全，此刻朝堂暗流汹涌、圣心难测，千万不可意气冲动，徒惹杀身之祸！”
“慌什么。”
赵元宸淡淡抬手止住他的话。
“本王不会自毁根基。”
话音一转，他眸色骤然沉凝，压声追问：“我且问你，那支太上皇暗藏的数万私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前消息明明驻扎京郊荒山，为何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黑子男子垂首，面露愧色：“属下一直在暗中追查，始终毫无头绪。
此事隐秘至极，层层封锁，目前唯一线索，便是此事或许与远贬蓟北的王子腾有所关联，唯有他或许知晓内里玄机。”
“王子腾？”
废王齿间挤出三字，满是愠怒与不甘。
“真是该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事不顺！”
他眼底翻涌着滔戾气。
“没想到我费尽心思算计太上皇，耗尽心血布下的底牌、埋下的精兵，居然尽数落空！”
“到头来，竟是为旁人做了嫁衣！”
他猛然回身，眼底杀意凛冽。
“到底是谁？究竟是谁暗中出手，悄无声息挪走我的私兵、断我的底牌、破我的大局！”
“别让我查到这个人！”
赵元宸语气狠戾决绝，胸腔怒火翻涌多年积压的憋屈与恨意：“敢暗中动我的根基、夺我筹谋、断我后路，一旦被我寻出踪迹，我必扒其皮、抽其骨！
这下，没人敢白白吞掉我苦心经营多年的东西！”
黑衣男子大气不敢出，垂首肃立：“主子息怒，属下会动用所有暗线，不眠不休彻查，务必早日查出幕后之人，寻回私兵踪迹。”
赵元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眼神恢复冰冷沉静。
“继续给本王查顾家的人，一定要从顾家人口中知道顾老太太最后见了谁？
本王的玉佩肯定落入了那人手中，这群私兵不可能妄动，唯一可能就是玉佩出现了。”
有人乱了他的棋局。
“收拾素服。”
他冷声道。
“入宫。”
“既然陛下请我去守灵，那我便好好去‘尽孝’。二十一日灵前轮值，朝野勋贵、文武百官尽数在场。
我倒要好好看看，这深宫之内，朝堂之上，究竟是谁，藏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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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大丧诏彻传下，太上皇、甄太妃一夜双薨，举国缟素，四海同哀。
刚破晓，午门大开，京中宗室、勋贵、六部文武尽数素服而至，车马沿街静列，整片宫前广场寂然如水，无半分寻常晨时喧嚣。
丹墀之下，礼部尚书亲持礼制册文，立在百官之前，神色肃穆，朗声宣告，声彻云霄：
“太上皇、甄太妃仙逝，梓宫停灵大内二十一日。自今日始，举国行国丧大礼！”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逐条严明规制：
“第一，宗室亲王、郡王、郡主、县主，单列宗室班次，每日早晚入内殿哭临，轮值守灵，随枢臣同守梓宫！”
“第二，文武二品以上大员、中枢辅臣，分班入寿康、永乐两殿，朝夕随祭，昼夜轮替值守！”
“第三，三、四品京官，只许景运、隆宗二门以外排班举哀，行礼即退，不得擅入殡宫禁地！”
“第四，五品及以下京官、在外文武，止于本衙素服行礼，听诏举哀，无入宫守灵之资格！”
“第五，百日之内，朝野宗室、臣工一律素服谨守礼制；勋贵仕宦之家，一年禁筵宴、禁丝竹、禁吉庆；民间三月停婚嫁，遵制安民！”
森严规制一经颁布，满场瞬间寂然无声。
片刻沉寂后，百官纷纷压低声息，私语四起，人心浮动至极。
阶下一众朝臣，各怀思虑，神色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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