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子一番虚虚实实的搪塞，句句敷衍，没有一句真话。
薛宝钗端坐椅上，盯着牙子道：“你不必拿市面不景气这套话来搪塞我。”
“我薛家铺面地段如何、市价如何，我比谁都清楚。
四千两一间闹市铺面，已是吐血贱卖，别几户商户争抢，便是十几户抢着接手，都是常态。”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锐利：“半日之前，你还亲口告诉我，最少有三家诚意议价，愿意尽快落契。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所有人尽数退走，连问价的都无一人。”
“你告诉我，这叫市价正常？”
牙子额角微微渗汗，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她目光，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宝姑娘，的句句属实，实在是商户们临时改了主意，的也无从强求，买卖之事，本就无常。”
“无常？”
宝钗轻轻冷笑一声，寒意彻骨。
“下生意无常，却从无所有人同一时辰、同一心思齐齐退缩的道理。”
“若只是一户两户犹豫，尚且正常。偏偏所有询价商户，尽数收手，无人敢沾。”
她盯着牙子，缓缓逼问：“是有人去打过招呼了，是吗？”
牙子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慌忙摇头：“没有没有！的从未听闻此事！
绝无人暗中作梗！姑娘万万不可多想！”
他慌乱躲闪的神色，早已将实情暴露大半。
薛宝钗看在眼里，心彻底沉了下去。
真的有人在暗处，死死堵住了她们薛家所有出路。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不动声色，淡淡挥手：“你先退下。若是后续有人询价，立刻来回我。”
“是是是！的记下了！”
牙子如蒙大赦，慌忙躬身退出，片刻不敢多留。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薛姨妈一直站在一旁听着，满脸惶急，连忙上前拉住宝钗的手：“钗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铺面，怎么突然就没人敢买了？咱们不是已经压价到极低了吗？”
宝钗缓缓闭眼。
“母亲，不对劲。”
“绝非价格问题，也绝非市面问题。”
“可能有人暗中出手，压住了所有商户，警告他们不许接手薛家铺面。”
薛姨妈瞬间脸色惨白：“谁？谁会这般针对我们薛家？”
宝钗指尖紧紧攥住袖口，脑中飞速翻遍所有恩怨往来。
王家失势，树倒猢狲散，旁人避之不及，可谁有这般大的本事？
——能一句话压住京城所有商户、封死所有商事门路？
贾府？绝无可能。贾府如今自顾不暇，没这能力，也没这心思费这般功夫针对薛家。
朝中与王家敌对的官员？他们要对付也是对付王子腾，何必为难薛家几间铺面？
寻常商贾世家，更是没这等翻手覆雨的势力。
她思前想后，脑中纷乱纠缠，竟是一个可疑之人都抓不出来。
薛姨妈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带上了颤：“钗儿，那怎么办？
咱们就指着变卖铺面凑银钱应付柳氏！
若是铺子卖不出去，明日过后，柳氏真要和我们断绝亲戚关系！
我们万万不能断了这层情分啊！”
“母亲别急。”
宝钗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我立刻派人去查。”
她当即唤来府中得力管事，低声吩咐：“你速速出去，暗中打探。”
“去问问先前有意买铺的几家掌柜，好好问问他们，为何突然放弃竞价。
不要逼迫，好生打探，看看他们是不是受人警告、被人施压。”
“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截断我们薛家的门路！”
管事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匆匆而去。
接下来整整两个时辰，薛府上下人心惶惶，静静等候消息。
可最后，管事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垂首回禀：“姑娘，属下打探清楚了。”
“那些商户个个口风极紧，一问及缘由，只推资金不足、无意购置。
无论属下如何委婉探问，他们都绝口不提半句内情。”
“更诡异的是——无人敢细，无人敢提及是谁授意。
属下旁敲侧击，隐约察觉他们皆是心生畏惧、不敢多言，像是撞上了万万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薛姨妈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椅上，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满眼皆是绝望，声音发颤：“我们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到底是哪个人这般阴狠，躲在暗处，一步一步毁我们薛家！”
她抬眼望向宝钗，心头猛地浮起一个猜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惊惧：“钗儿，你想想，会不会是林家？
咱们结下这般深仇大怨的，也就只有林家了。”
薛宝钗静静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心口阵阵发寒。
她垂眸沉吟片刻，缓缓抬眼，声音沉冷：“母亲得没错。想来，真有可能是林家。”
“除了林家，无人有这般财力人脉，无人有这般动机，更无人这般恨我们薛家。”
薛姨妈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又怕又恨，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怒：“原来是她！原来是林黛玉在暗处报复我们！”
“可是我们知道又能做什么呢？眼前是要将几间铺子卖出去，凑银子。”
薛宝钗苦笑一声。
“对对对，先凑银子，我就不信这京城还是林府的一言堂了，总会有人愿意买的。”
薛姨妈眼神空洞，自我安慰道。
宝钗缓步踱到窗边。
“母亲，我们没时间等了。
如今所有商户全都退避，我们连个买家都寻不到。”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薛姨妈急得站起身。
“不然，再去荣国府求求姐姐？她或许能帮我们寻个买主。”
宝钗轻轻摇头，苦笑一声：“母亲，你忘了上次我们登门借钱的光景？贾府如今内里亏空，自顾尚且不暇。
那日我们怒气而归，此刻再上门，只会自取其辱。
况且，贾府如今哪里还有本事，压得住京城一众商户？”
“那这可怎么办！”
薛姨妈急得团团转。
宝钗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眼下只有一条路，把价钱再往下压。
四千两一间无人问津，那便三千五百两。
若是还不行，便再降。
只要能寻到买家，少亏一些是一些。”
薛姨妈一听，心头一疼：“三千五百两？
那可是实打实的大亏！这几间铺子，当年置办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子，你难道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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