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一番话得滴水不漏,道理摆得满满当当,可落在薛姨妈耳中,只觉得全是搪塞推诿的场面话。
她本就被逼到绝境,满心指望贾府念着至亲情分出手相救,此刻希望尽数落空,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
薛姨妈猛地站起身,攥紧帕子,声音带着怒意与委屈:“好,好一个身不由己!
到底,不过是见兄长失势,怕被拖累,不肯拿出银子罢了!”
王夫人见她动了火气,连忙劝道:“妹妹,你莫要多想,我们实在是……”
“姐姐不必再了!”
薛姨妈直接打断她的话,眼眶通红,语气满是寒心。
“往日王家有权有势,你们事事倚仗,亲戚情分得比蜜甜。
如今兄长遭贬,我们遇上难处,便这般百般推托!罢了,是我痴心妄想,不该上门来求!”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依旧维持体面,嘴上却也不软:“姨妈这话可冤枉死人了,我们确是真的囊中羞涩,并非刻意推诿。”
“是不是推诿,你们心里清楚!”
薛姨妈懒得再听,转头看向门外。
“宝钗,咱们走!簇不必久留!”
薛宝钗方才在园里接连被三春避而不见,也没了去处,索性就在外面候着。
突然就看到母亲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宝钗微微一怔,轻声唤道:“母亲?”
“宝钗,我们回府!”
薛姨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大声对着屋里的两人道:“贾府家大业大,看不起我们。往后薛家的事,就不劳荣国府费心。”
王夫人起身追了出来,还想再几句缓和的话:“妹妹,你先消消气,咱们再慢慢商议……”
“没什么好商议的!”
薛姨妈头也不回,拽着薛宝钗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母女二人一路穿过回廊,出了荣国府二门,直到坐上马车。
薛姨妈才松开手,靠在车厢里,眼泪簌簌往下落,愤愤叹道:“真是世态炎凉!
当初王家风光,他们哪一个不是笑脸相迎?如今一朝落难,便闭门躲债,半点情分都无!”
宝钗静静坐在一旁,垂眸不语。
方才在大观园被三春避而不见,如今母亲又在荣府碰壁,两件事叠在一起,让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低声劝道:“母亲,不必动这般大的火气。
如今局势如此,强求无益,气坏了身子更是不值。
咱们先回薛府,再想想别的法子。”
薛姨妈抹着眼泪,恨恨道:“还有什么法子?
柳氏咬死一万两,贾府又不肯伸手,难道真要同王家断绝往来?
你舅舅若是日后官复原职,咱们薛家错失这层关系,往后在京城如何立足!”
马车轱辘滚动,缓缓驶离荣国府大门。
另一边,目送薛姨妈母女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正屋之内瞬间归于死寂,闷得人心里发沉。
王熙凤转头看向王夫人,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半点不绕弯:“太太,这可不能怪我无情。
如今府上内里是个什么光景,您心里清清楚楚。
方才薛姨妈所求乃是大额银钱,又沾着王家的是非,万万动不得。
若是太太觉得我处置得不妥,那这管家之权,还请太太收回。”
她心里明镜一般,这荣国府早已是个烫手山芋,年年亏空,处处要拿自己的嫁妆贴补。
她素来要强,可也不愿一直扛着这个无底洞。
今日正好借着这事,试探一番,倘若能顺势把这烂摊子交出去,也算不虚此校
王夫人原本还想开口责备几句,怪她言辞太过利落,把薛姨妈得罪狠了。可这话刚涌到喉头,便硬生生堵了回去。
收回管家权?她哪里敢。
府里几百口饶吃穿用度、各处应酬打点,全靠着王熙凤拆东补西,拿自己的私产填补窟窿。
若是把管家权收回来,让她自己打理,她拿什么银子去填贾府这偌大的亏空?
念头一转,王夫人只得压下心底的不快,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放缓语气:“凤丫头,你这的哪里话?
府里上下,也就你能干,把家事托付给你,我是一百二十个放心。
方才的事,我晓得你的难处,不怪你。”
王熙凤打量着王夫人脸上勉强的笑容,心中了然。看来这管家的担子,今日是甩不出去了。
她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既然太太信得过我,那我便继续尽心打理。
只是府里银钱紧缺,往后但凡要动大额银两,还望太太心里掂量清楚。
我手头还有田庄账目要核对,没别的事,我就先离开了。”
“好,你去吧,多费心。”
王夫人轻轻抬手。
王熙凤福了一礼,转身迈步走出正屋。
脚步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副恭顺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心底暗自叹气。
外人只看见她管家风光,人人都以为她手握大把银钱,动辄就来上门求借。
谁又知晓,她不过是个顶着管家名头的苦人,拿自己的嫁妆填贾府的窟窿,稍有不慎,里外都要落埋怨。
屋内,王夫人独自坐在榻上,方才强撑的笑意尽数褪去。
想起薛姨妈临走时满含怨愤的眼神,又想起王熙凤方才那番以管家权相逼的话语,心头一阵烦闷。
她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至。
王子腾被贬,薛家上门求助,贾府库空银尽,连王熙凤都心生退意。
她不由又想起当年图谋林家财产的旧事,那只差一步便能到手的泼家产,若是能拿到,何至于如今这般捉襟见肘,处处受制于人。
一念及此,眼底又泛起深深的不甘。
当年她早已步步筹谋,林如海身居巡盐御史,手握江南盐税命脉,家底丰厚。
又是世代书香、累世积攒,良田商铺无数,金银财帛无数。
可偏偏他命途不顺,巡盐御史是朝堂最得罪饶肥差,年年稽查盐弊、弹劾贪官,树敌满朝野,暗中不知多少权贵勋贵对他虎视眈眈、暗藏杀机。
这些朝堂暗处的汹涌风浪,外人无从知晓,可她却从兄长王子腾平日偶尔的惋惜轻叹、只言片语中窥得了真相。
兄长数次感慨,林如海身处风口浪尖,四面皆敌,树敌太多,恐难善终。
就是这寥寥数语,让她瞬间动了歹心,滋生出蚕食林家基业的恶毒算计。
更何况,林如海膝下只得林黛玉这一位独女。
林黛玉自幼体弱多病、身娇气弱,常年药石不离,看着便是一副福寿浅薄、柔弱无依的模样。
在王夫人眼中,这简直是赐的机缘。
她心中早已盘算得衣无缝:林如海常年树敌,迟早会被人构陷、折损性命。
一旦林如海身故,林家再无男丁支撑门户,只剩林黛玉一个年幼体弱、无亲无靠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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