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看着拦住自己的王子腾，从容拱手。
“将军此话就有失偏颇，冤枉如海了。”
王子腾死死盯着他，眼底恨意难掩，低声冷斥：
“林如海，你好手段！”
“若不是你当日刻意举荐，把这荒山剿纺烂摊子塞给我，我何至于落得削权降职、身败名裂的地步？！”
“如今我权势尽失，你这算盘，打得何其精妙！”
面对他满腔怒火与质问，林如海脸上不见分毫慌乱，只微微一揖。
“王将军此言，差矣。”
“如海当日举荐，从来无私心，皆是为国择人。
旁人只道那是棘手差事，可内里藏着的，分明是大的功劳与机缘。”
王子腾怒极反笑，眉眼戾色尽显。
“机缘？落得一身罪责、兵权尽失，这也叫机缘？！”
林如海目光平静看着他。
“自然是机缘。”
“若你收服这批私兵，你的麾下兵力必将大增，兵权更固、声望更盛，朝野无人能撼你的地位。”
“这般既能平乱安民、为国解忧，又能壮大自身实力、稳固勋贵根基的好事，千载难逢，何来坑害之？”
王子腾一噎，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可那为首的狡诈伪降，刻意拖延布局，本就是陷阱！”
“陷阱不假，却非无解之局。”
林如海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伎俩粗浅，一纸伪降，便能让你大军停滞五日、不查不问、疏于防务。”
“是你身居高位日久，手握重权便心生自大，骄矜轻敌，恃势而傲。
你不信区区私兵敢戏耍朝廷统制，不屑细细探查、不愿谨慎设防，是你自己的自负，亲手葬送了这桩泼功劳。”
“我送你一场扶摇直上的机缘，你却凭一己傲慢，将盖世功勋，硬生生做成了滔大错。”
“机会摆在所有人眼前，接不接得住，全在自身本事。”
“成事在人，败亦在人。将军今日落败，怪不了差事，怪不了旁人，只能怪你太过自负，不堪重任。”
王子腾听完林如海的话，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嘴里溢出鲜血。
他想反驳，却无从辩驳。
按照林如海如此。
那确实是一场大的机缘，是他自己轻耽自己傲慢、自己松懈，亲手搞砸一切，亲手弄丢了兵权与声望。
可他如何能甘心？
他盯着林如海，咬牙低吼：
“好一个能者居之、败由己身！林如海，你今日得轻巧！他日你若遇上险境，未必便能步步周全！”
林如海淡淡反击道：“为官从政，步步皆险。如海素来谨慎微、知行守度，从不恃权自大，更不轻视任何对手。”
“这一点，恰恰是将军最缺的。”
语罢，林如海微微侧身，衣袂轻扬，从容避开他拦路的身形，缓步朝着宫外走去。
清贵儒雅的背影，坦荡无波，不见半分与人争执的戾气，却字字句句，都像无形利刃，扎在王子腾心口最痛处。
王子腾僵立在原地，气血翻涌翻腾，胸中郁气堵得几乎炸裂。
方才朝堂之上强忍的内伤，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他抬手狠狠擦过嘴角溢出的一丝猩红鲜血，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憎与憋屈。
他素来不喜文人，此刻更是打从心底厌烦。
这群舞文弄墨的文臣，最是擅长颠倒黑白、巧言诡辩。
黑的能被他们娓娓道来成白的，错的能被层层道理圆成对的，就连蓄意挖坑、借刀送人入险局，都能被包装成为国荐贤、赠予机缘的大公无私。
林如海的话，乍听滴水不漏、情理俱全，坦荡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要细细回想前因后果，处处都是违和与算计。
荒山收服私兵，看似是泼功劳，实则是布满陷阱的死地。
那两万私兵狡诈凶悍、早有筹谋，绝非轻易收服的乌合之众。
林如海分明看得通透，却偏偏在朝堂之上极力举荐，将这桩烫手山芋、要命死局，稳稳推到了他的头上。
所谓送机缘，根本是借局除患、借刀削权！
偏偏他落败之后，对方还能一身清白、句句占理，让他有苦不出、有冤无处诉，连怨恨都成了迁怒狭隘、无能狂怒。
王子腾攥紧双拳，眼底盛满沉沉阴翳。
文人毒舌，诛心无声。
今日这一笔账，他记下了。
与此同时，王家府邸早已风声鹤唳。
朝堂降职的圣旨，比王子腾的车马更快一步。
传旨太监携圣谕登门，高坐正厅，朗声宣读。
“……革去王子腾九省统制之职，收回全数地方兵权，降为总兵，发配蓟北镇，戴罪自省，非诏不得回京。钦此！”
一语落毕，满府死寂。
王家仆从、管事、姨娘仆妇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正厅之中，王子腾夫人柳氏一身端庄贵妇装束，此刻却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双手微微发颤接下圣旨，在触到明黄圣旨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冰凉。
传旨太监客套劝慰两句，便带着宫人匆匆离去。
大门关闭的瞬间，方才强撑端庄的柳氏，再也绷不住贵妇气度，转身跌坐在太师椅上，眼眶瞬间通红，满心委屈与愤懑尽数爆发。
“好好的九省统制，一朝之间，兵权尽失、官阶大跌，还被发配边远地区！”
她抬手拭去眼角热泪，语气满是不甘与怨怼，对着身旁贴身嬷嬷连连哭诉：
“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子腾戍边数十年，出生入死、南征北战，为朝廷守了半生河山，立了多少汗马功劳！
不过一次失手，便被如此重罚，尽数抹去从前所有功绩！”
“什么戴罪自省！分明是陛下早有心思削我们王家兵权，借机打压勋贵！”
嬷嬷连忙低声劝慰：“夫人慎言，这话万万不可在外提及，惹祸上身啊！”
“慎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慎的！”
王夫人满心郁结，语气愈发怨愤。
“我早就过，朝堂文官最是阴险狡诈，万万不能招惹！
那日听闻，是林如海当众举荐我家老爷督办荒山剿匪，我便心中不安！”
“如今果然应验！那林如海看着温文尔雅、清正君子，心底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明知那差事凶险万分、处处是坑，偏偏推给我家老爷！”
她越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满心委屈无处宣泄。
“他蓄意算计，坑害我家老爷！可怜我家老爷，白白背了这口大黑锅，落得一身骂名、满身罪责！”
柳氏身旁的嬷嬷闻言，知道夫人正在气头上，于是安静的待在边上，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侍卫通传：
“老爷回府——！”
王夫人立刻收住哭声，抬手拭净泪痕，又悲又急起身迎上前去。
她看着推门而入，脸色难看，疲惫又狼狈的王子腾，心头又是一痛。
王子腾看着王夫人红肿的双眼，声音嘶哑道：“宫里已经派人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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