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仆从哀嚎不止，甲板上终于安静下来。
可这份平静仅仅持续了片刻。
只听身后船舱帘璋哗啦”一声被狠狠甩开，一道骄纵蛮横的少年声音带着戾气炸响河面：“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动我的人？”
话音落，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缓步踏出。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披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尽是盛气凌饶纨绔傲气，周身带着久居上位、横行惯聊蛮横跋扈。
正是京中颇有名气的宁国公府的嫡次子陈烬渊。
方才整场争执、寻衅挑事，乃至纵容仆人恃强凌弱、见死不救，皆是由他默许纵容。
他方才在舱中饮酒作乐，懒得理会外头的市井吵闹，只任由下人胡闹，直到听见自家仆从接连惨叫哀嚎，才终于不耐现身。
陈烬渊目光扫过满地倒地、痛呼不止的手下，脸色瞬间阴沉到底，眼底戾气翻涌。
打狗还看主人呢，对方居然这样对待他的仆人，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抬眼直视甲板中央身姿挺拔、淡然立着的牛清兰，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虽精致却无侯府标识，只当是寻常世家姐，当即底气更足，嗤笑一声，满脸轻蔑傲慢：“原来是个闺阁丫头。怎么？
仗着会两招花拳绣腿，就敢在秦淮河上管本公子的事？”
牛清兰寸步不让，冷眸相对，声线清亮铿锵：“公子纵容下人寻衅滋事、推搡致人落水、欺凌无辜戏子，光化日目无法度，我管的是世间不平事，与身份无关。”
“不平事？”
陈烬渊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仰头嗤笑，满脸肆无忌惮。
“风月场所，本就是强者尽心地方！一群贱籍戏子，摔死淹死都是命数，也配让本公子的人赔罪？你这丫头真是不知高地厚！”
他往前踏出一步，眉眼狠戾：“速速给我手下跪地赔罪，再自废一手赔礼，今日之事我便既往不咎！否则，休怪我不给你家中长辈脸面！”
此言一出，河面周遭瞬间死寂。
围观游人皆是心头一紧，皆知宁国公府势大，陈二公子在京中向来横行无忌，今日这姑娘怕是要吃大亏了。
“喔，陈二公子想给我们镇国公府什么颜色瞧瞧？”
牛骏自然是见不得自家妹子受委屈的，妹妹不认识那人，他可是认识的。
陈烬渊听到声音转过头望去，是牛骏，顶级权贵圈子，或许不认识女眷，但各府公子还是有接触的。
“牛骏，这事跟你国公府无关，我劝你少管闲事。”
“无关？你都要我妹妹自废一只手了，还无关。”
听到这话，陈烬渊才知道眼前这女子居然是镇国公府的姐，难怪身手不错。
可是眼下如果他就这么算了，他宁国公府的面子往哪搁。
见局面僵持下来，林黛玉只好出了花船，与牛骏站在一起。
她看着陈烬渊那仗势欺人、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嘴唇微抿，清冷声线轻轻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飘至对面花船。
“宁国公府的规矩，便是纵容家仆寻衅、草菅人命、仗势凌弱？”
林黛玉身姿纤秀立于船头，月色落满她素白衣裙，明明身形单薄，却自带一股凛然风骨，字字掷地有声。
“游人掷银赏艺，是风雅人情。尔等妒而挑事，推搡伤人，致人落水危亡。有错在先、无理在先、恃强在先。”
“陈二公子身为勋贵子弟，不思遵纪守法、表率风气，反倒纵容爪牙横行，威逼无辜。
如今是非曲直摆在眼前，不反思己过，反倒逼迫旁人赔罪废手。”
她抬眸，眼底清光凛冽，直击陈烬渊的嚣张气焰。
“敢问陈二公子，这是宁国公府规矩，还是你自己目中无法、肆意妄为的规矩？”
一语落地，振聋发聩。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这般看似柔弱清雅的少女，竟敢当众直面斥责宁国公府的公子！
晚风掠过大片粼粼河光，吹得两岸灯笼摇曳生晃，将秦淮河面映得一片赤红。
对面花船上的陈烬渊脸色骤然剧变，方才挂在唇角的傲慢轻蔑尽数碎裂，转瞬化为一片铁青难看的色泽。
他死死攥紧手中玉骨折扇，指节绷得泛白，戾气丛生，猛地转头盯住邻船船头立着的林黛玉，声线陡然凌厉暴起，厉声呵斥：“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对本公子指指点点、妄置是非！”
林黛玉立于自家花船首，素裙临风，身姿挺拔如初雪青松，眼底无半分怯意，只淡淡反诘，声清语冷：“怎么？
行事轻狂、出言无状是你，旁人据实直言，反倒不成了？”
这一句不卑不亢的回怼，彻底戳怒了素来横行无忌的陈烬渊。
他胸中戾气翻涌，怒极反笑，声色狠戾：“真是岂有此理！”
话音落地，他猛地抬手一挥，对着身侧一众随扈家丁冷声下令：“你们尽数过去！登船将人给我擒来！
本公子今日倒要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非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周遭随扈闻声立刻躬身应下，已然抬脚欲踏过相连的船板，气势汹汹。
一旁的牛清兰见状，心头骤然一紧。
这陈烬渊纨绔跋扈、手段恶劣，生怕林黛玉受了欺凌委屈，不敢有半分耽搁，足尖轻点船板，身姿轻盈如燕，转瞬飞身落回她所在的花船，稳稳护在她身侧，神色戒备地盯着对面一众凶神恶煞的家丁。
就在两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河道深处忽然驶来一艘规制华贵、雕梁镂栋的画舫，破开层层水波，缓缓靠了过来，恰好停在两船身侧。
正是忠顺王府赵景瑜的座船。
船头之上，赵景瑜一身华裳，立在晚风之中，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闹剧，周身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场。
其身侧的李若薇目光一扫，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央的林黛玉，精致的眉眼瞬间拧起，眼底盛满了厌烦与不耐，压低声音悻悻呢喃：“真晦气，好好夜游赏河，偏偏撞见她。”
立在她身旁的兄长李若尘，素来最是护短，见自家妹妹神色愠怒、满心不喜，当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清了那抹立于船头的素色身影。
他抬手轻拍李若薇的肩头，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阴翳与笃定，低声安抚许诺：“妹妹放心，不过是个仗着些许圣宠便目中无饶丫头。
等会儿哥哥便替你出气，好好给她个教训，让她知晓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李若薇眼底瞬间燃起亮色，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哥哥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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