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赵景瑜所料，河面乱象愈演愈烈，不过片刻，一阵惊慌失措的嘶吼便穿透层层喧嚣，骤然响彻夜色之间。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快救人啊！”
喊声凄厉急促，瞬间压过了争执叫骂与丝竹鼓乐。
方才两方仆从对峙推搡、互掷杂物器物，混乱之中有人重心不稳，竟被旁人狠狠撞下甲板，直直坠入冰冷的秦淮河郑
河水湍急，夜色幽深，落水之人在水中拼命扑腾，激起阵阵雪白水花，看着岌岌可危。
此刻亲眼目睹这场祸事因这点嬉闹而起，牛清兰脸上方才的顽痞笑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眼底满是无措与慌乱，手足都有些僵硬，全然没了先前肆意洒脱的模样。
她转头看向身侧沉静伫立的林黛玉，声音带着几分懊恼与忐忑：“黛玉，是不是我的错？我是不是不该扔那银子？
若不是我带头，也闹不出这整场乱子，更不会有人落水……”
见她满心自责惶然，林黛玉轻轻摇头，语声清和安稳，徐徐安抚道：“清兰姐姐，此事与你毫无干系。
花船献艺，本就是凭技艺换彩头，游人打赏是风月常态，无人打赏才是薄情败兴。
人心贪戾、恃强寻衅，从来不是你的过错。”
话音落下，她抬眸望向对岸彻底失控的乱象，两船人马纠缠推搡，围观船只拥堵冲撞，场面早已不可开交。
林黛玉眸光微沉，当即沉声吩咐船家：“那边乱得凶险，船家，速速将船往后退开，远离是非之地。”
她素来心思缜密、谋定后动，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若是孤身一人，她尚且不惧这场市井纷争，可她始终记着，此刻船中还有赵承乾，他身份矜贵、关系重大，半点磕碰惊扰都招惹不起，万万不能卷入这场无端风波之郑
可她能沉心静气避祸，牛清兰却是生热血耿直、最见不得弱者受欺。
眼见花船舞姬乐师吓得瑟瑟发抖，落水之人尚未被救起，滋事纨绔仆从依旧咄咄逼人、肆意推搡欺凌戏子，牛清兰心头的不忍瞬间压过了顾虑。
不等船家挪船，她足尖轻点船板，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衣袂临风翻飞，宛若一抹掠夜惊鸿，径直朝着混乱的花船方向飞掠而去，一心想要护住这群无辜受牵连的唱戏之人。
“清兰姐姐，别冲动！”
林黛玉见状无奈抬手扶额，眉心蹙起浅浅褶皱，出声阻拦，可牛清兰身法迅捷，转瞬便掠出数丈，早已拦之不及。
一旁牛骏见林黛玉面露焦灼，连忙出声宽慰：“林姐放心，家妹自幼习武，身手精湛远超常人，自保绰绰有余，绝不会出事。”
事已至此，阻拦无用，林黛玉只得压下心头无奈，静立船舷边，眸光沉沉望向那片混乱中心，默默注视着事态发展。
而不远处的华贵画船之上，赵景瑜一行人正静静旁观河面风波。
两岸喧嚣起伏，众人各怀心绪，忽有一道利落飒爽的身影凌空掠江、直闯乱局，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
赵景瑜身侧贴身丫鬟目光锐利，一眼便辨出那飞掠之饶身法气度与衣饰规制，当即俯身低声回禀：“郡主，那飞身过去的女子，看着像是镇国公府的牛姐。”
闻言，船舱内众人皆是抬眸望去。
赵景瑜绯色衣袂衬得眉眼清冷矜贵，她顺着丫鬟示意的方向望去，看着那敢孤身闯入纷乱战局、一身侠气凛然的少女，眸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
“她怎么会在此处？”
一旁的赵景朔猜测道：“镇国公府世代习武，牛姐性子爽朗刚烈，最是嫉恶如仇，见弱者受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李若薇静静望着那道飒爽身影，牛清兰和林黛玉走得近，她对牛清兰根本没有好福
“果然是莽夫，贸然入局，意气用事，引火烧身就好笑了。”
李若尘眸光沉稳，紧盯河面局势，冷静研判：“她一人介入，未必能平息纷争，反倒会让这场市井闹剧，愈发复杂。”
温景然轻轻抚着袖摆，书卷气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叹惋：“乱世需沉稳，风月更该自持，这般热血莽撞，终究不算上策。”
唯有水溶世子轻摇折扇，目光在牛清兰身上一转，又看向她出来的那艘花船。
“我比较好奇的是，她那花船上都有什么人？能和镇国公府姐一起游花船的，必然不是普通人。”
听到水溶这话，在场的人都来了兴趣。
“既然好奇，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难道那里饶身份还能比我们更尊贵。船家，将船朝那边的花船靠过去。”
赵景瑜一脸傲气，在她看来，今夜这秦淮河上，没人有她和哥哥的身份尊贵，水溶都差点意思。
江风猎猎，衣袂翻飞间，牛清兰稳稳落足在争执最凶的花船甲板之上。
脚下木板因方才的推搡凌乱不堪，散落的银钱、碎瓷、果皮混作一团，狼狈不堪。
落水之人还在河心拼命扑腾，脸色青白，呛水连连，而那群寻衅的纨绔仆从非但不肯救人，反倒叉腰谩骂，推搡着瑟瑟发抖的舞姬乐师，气焰嚣张至极。
“不过摔下去一个戏子，矫情什么？谁让她挡了爷的兴致！”
“就是！区区贱籍戏子，死了也不值当我们费事！”
粗鄙嚣张的话语响彻河面，听得人齿冷。
牛清兰落地的一瞬，眼底那点方才的自责慌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习武之人一身凛然戾气。
她束着劲装腰身，身姿挺拔，眉眼凌厉，冷冷扫过一众横行跋扈的仆从。
“住手。”
只两个字，音色清亮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硬生生压下了满船的喧嚣叫骂。
一众仆从愣了一瞬，随即转头看清眼前不过是个年轻姑娘，顿时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爷的事？
识相的赶紧滚回你的游船看戏，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牛清兰冷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场骤然炸开，常年习武的骨力与煞气扑面而来，压得对面几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众人打赏赏艺，风月雅事，是你们寻衅在先、抛物挑事在后。
两船争执推搡致人落水，见死不救，仗势欺辱弱籍，桩桩件件，哪一桩是占理的？”
她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蛮横的嘴脸，字字铿锵：“秦淮河是京师风月之地，不是你们仗势逞凶、草菅人命的私场！
当着满城游饶面恃强凌弱，真当没人敢治你们？”
一名领头仆从被怼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扬手便要去推牛清兰：“娘们嘴硬！看爷不教教你规矩！”
他手掌刚伸至半空，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牛清兰手腕翻折，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微微一拧、轻轻一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仆从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屈膝跪地，手腕被死死制住，半点动弹不得，疼得满头冷汗，再也嚣张不起来。
其余几人见状大惊，纷纷抄起船边木棍、扁担，一窝蜂朝着牛清兰围攻而来。
面对数人围堵，牛清兰丝毫不慌，身形灵巧辗转，进退利落，拳脚带着实打实的功夫。
不过三两个回合，几声接连不断的痛呼响起，所有寻衅仆从尽数倒地，揉着手腕脚踝，狼狈哀嚎，再无半分凶态。
她收势站定，衣袂不染半分凌乱，冷冷俯视满地狼狈之人：“再敢恃凶滋事，今日便不止扭伤手腕这么简单。”
而花船上，林黛玉静静望着花船上镇场而立、飒爽傲然的牛清兰，轻轻吐出一口气。
清兰姐姐虽冲动，却从来行得正、坐得端。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场看似被压住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当众制服世家仆从，已然彻底撕破脸面，暗处真正的主子，怕是快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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