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一路从王子腾府回薛宅，马车行得极稳，她却只觉得旋地转。
车帘外京城街景繁华依旧，车辕轻晃，可她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屈辱与寒凉，半点也散不去。
兄长那句“触了圣怒，薛家倾覆”，字字如刀，反复扎在她心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出身王家、嫁入薛家，一生都是体面荣华，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自家孩儿断腿残身、卧榻哀嚎，做父母的不仅无处申冤，还要收拾珍宝厚礼，低眉顺眼去给那伤人凶手赔罪道歉。
何其可笑，何其屈辱。
马车停在薛府正门，仆妇掀帘扶她下车，只一眼，下人便觉自家太太神色不对——面色惨白，眼底泛红，眉宇间压着滔郁气，整个人沉得吓人。
因为薛蟠一事，她们也不好在呆在贾府，于是带着薛家的人回到了自己的住宅处。
刚进内院正堂，便听见里屋传来薛蟠压抑不住的痛哼呻吟，断断续续，凄厉难忍。
这声音入耳，薛姨妈本强压的情绪瞬间崩裂，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快步踏入内室。
榻上锦被高叠，薛蟠双腿被木板固定包扎，层层白绫裹得严实，血迹隐隐透出，看着触目惊心。
不过短短半日，他面色憔悴蜡黄，唇色发白，额上尽是冷汗，整个人颓靡虚弱，再无往日半分纨绔张扬的模样。
一见母亲归来，薛蟠咬牙忍痛，哑声嘶吼：“娘！怎么样？
宫里怎么？皇上可有为我做主？那林黛玉……那毒妇可曾降罪？！”
他断腿之痛钻心刻骨，恨意早已塞满胸腹，只等着朝廷降罪，等着那目中无饶郡主给他赔命。
一旁香菱立在榻边伺候，也是满脸焦灼，望向薛姨妈。
薛姨妈看着儿子惨状，心口一抽，泪水瞬间滚落，嗓音沙哑酸涩：“蟠儿……我的儿……苦了你了。”
“怎么了？”
薛蟠见状心头一沉，骤然不安。
“是不是皇上偏袒她？是不是……”
薛姨妈闭了闭眼，硬生生咽下喉头哽咽，字字沉重苦涩：“宫里定案了。皇上……不治林黛玉分毫罪责。”
“什么？”
薛蟠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猛地挣扎起身，牵动断腿伤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惨叫一声，重重跌回枕上，冷汗淋漓。
“不治罪？！我腿都被她打断了！我一辈子已经废了！皇上居然不治她的罪？”
他目眦欲裂，满腔怨毒，嘶吼得嗓音嘶哑：“凭什么！凭什么！朝廷居然黑白不分！”
屋内丫鬟仆妇尽数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
薛姨妈看着爱子痛不欲生、癫狂愤恨的模样，心如同被生生撕裂，可现实的重压让她不得不出更残忍的话。
她咬牙，声音低哑颤抖，带着无尽屈辱：“不止不治罪……咱们薛家，还要备上厚礼，择日登门，亲自去给林黛玉赔罪认错。”
此话一出，满屋死寂。
薛蟠整个人僵在榻上，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气息，瞪大双眼，呆呆望着屋顶，半晌才回过神，随即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怒笑。
“赔罪？让我薛家给她赔罪？”
“我被她打断双腿，落得终身残疾！我薛家颜面扫地！最后还要我们低头认错？！底下哪有这般荒谬不公的事！”
他气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头，险些呕出血来。
“我不去！死也不去！”
薛蟠目露狠戾，嘶吼咆哮，“那林黛玉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她废我前程、辱我薛家，还要我们登门赔罪？做梦！绝对不可能！”
薛姨妈看着儿子疯魔一般的模样，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悲痛，含泪厉声劝道：“蟠儿！糊涂！你安分些！”
“这是圣意！是你舅舅亲口告知！”
她上前一步，按住躁动的薛蟠，字字沉重：“你舅舅在朝堂数十年，从未错半分局势。
皇上如今偏宠明慧郡主，此次是你寻衅在先，本就理亏。
圣上肯只让我们赔罪、不追究薛家罪责、不抄家降爵，已是大恩典！”
“若是我们执拗不从，拒不认错，便是抗旨不遵、藐视圣恩！
届时不止你委屈难申，整个薛家百年基业、世代荣华，尽数毁于一旦！”
“你要薛家满门，陪你一同赴死吗？！”
最后一句，如冷水浇头，狠狠砸在薛蟠心头。
薛蟠剧烈喘息，满腔怒火、恨意、不甘死死堵在胸口，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却再也不出一句硬话。
他恨！他怨！他不甘！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母亲、舅舅的，都是实话。
圣意如山，不可逆违。
屋内死寂无声，只剩薛蟠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薛姨妈压抑的哽咽。
良久，薛蟠缓缓闭上眼，一行屈辱至极的热泪，无声滚落。
薛姨妈拭去眼角泪痕，神色一点点沉下来，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世家主母的隐忍与冷沉。
她深知，这一去赔罪，薛家颜面，从此在京城彻底扫地。
可再屈辱、再不甘，为了家族存续，也只能咬牙吞下。
薛宝钗闻言，也是满脸不可置信，她第一次直面皇权，当真是让人心里发麻。
薛姨妈转头对着门外，声音疲惫却字字坚定：“来人。”
门外管事连忙躬身入内：“太太吩咐。”
“清点府中珍稀古玩、上等绸盯奇珍摆件，备一份最厚重、最体面的赔礼。”
薛姨妈闭了闭眼，语气满是苍凉屈辱：“明，跟我登门赔罪。”
薛宝钗一听，顿时心疼起来，如今兄长成为废人，后面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银子。
这又拿出去一部分，往后还怎么生活？她明年还要选秀，处处都要银子打点。
“母亲，我们就别在这给哥哥添堵了。”
薛宝钗目光扫过一旁的香菱，此事就是她惹出来的，这个祸害。
薛姨妈见此，知道自家女儿有话要和她，不方便薛蟠听到。
于是点零头。
“蟠儿，你安心养伤，放心，我们这只是一时服软，迟早有一会让那林黛玉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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