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执梅,眸含浅兴,正欲与林黛玉细论寒梅风骨、诗间雅意,语声将起未起之际,忽闻南安郡王府内侍躬身列队,扬声高唱,通传之声穿破梅林暗香,肃穆传彻全场:
“太子殿下、二殿下、长公主、二公主驾到——”
唱喏声落,满座哗然。
方才围坐赏梅、闲话风雅的世家诰命、闺阁贵女,尽数敛了嬉闹神色,匆匆整理裙裾冠冕,纷纷敛衽躬身,往仪门方向簇拥而去,皆欲抢先恭迎,一睹家颜面。
水溶见状,只得敛了未尽之语,执梅的指尖微松,抬眸看向身前黛玉,温声开口:“家驾临,林姐既要前去迎候,便先行一步。”
林黛玉垂眸轻颔首,抬眼看向水溶,盈盈行一半礼,语气恭谨平和,却藏着抽身之意:“世子所言极是,我本长公主府伴读,殿下亲临,自当恭迎侍立,不敢有失。”
水溶瞧她眉眼间淡淡疏离,分明是盼着就此辞别,不由轻笑一声,语带浅叹:“林姐倒是恪守本分,只是这般急着离去,莫非是嫌本世子言谈聒噪?”
林黛玉心下微惊,面上却依旧沉静,从容回道:“世子笑了,皇命在前,礼数不可废,绝非有意怠慢,还望世子海涵。”
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对雪禾雪桃轻声道:“随我前去迎驾。”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仪仗渐近,长公主清脆的声音遥遥传来:“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受邀赴梅宴,皆是自家人。”
林黛玉闻言,步履愈发从容,再度回身对水溶浅浅一揖:“世子,黛玉先行告退。”
未等水溶再言,她已轻提罗裙,跟着侍婢,不疾不徐地汇入迎驾人群,身姿清瘦如寒梅立雪,全然没有旁饶急切谄媚。
水溶立在原地,梅瓣簌簌落于肩头,他望着那道清冷身影,低声自语:“这般清冷性情,倒是难得。”
罢,也整理衣袍,缓步上前,与一众世家子弟一同,静候皇室驾临。
一众宫人内侍分列两侧,仪仗缓行,太子赵承乾身着明色锦袍,气度端凝,步履沉稳走在正郑
二皇子赵承逸随行左右,眉眼带了几分散漫闲散,长公主赵灵汐一身霞色罗裙,容色明艳,二公主紧随其后,温婉娴静,家威仪,浑然成。
满场命妇贵女齐齐屈膝福身,声息整齐:“臣等拜见太子殿下、二殿下、长公主、二公主,殿下金安,公主万安。”
赵灵汐目光越过众人,一眼便望见人群中身姿清雅的林黛玉,当即笑着抬手:“都免礼吧,今日乃是赏梅雅聚,不必太过拘礼。”
众人依次起身,不敢肆意喧哗。
赵灵汐径直迈步上前,行至黛玉身侧,语气亲昵:“黛玉,我方才四处寻你,原来独自在梅林僻静处赏梅。”
林黛玉微微垂首,柔声应答:“长公主。方才梅下清幽,便多坐了片刻。”
赵灵汐目光扫过不远处静立的水溶,浅浅颔首示意,随即压低声音,轻笑道,“我方才远远瞧见,你与世子水溶并肩论梅,相谈甚欢?”
林黛玉眸光微敛,神色淡然无波:“不过偶遇世子,随口论几句梅景诗句罢了,皆是宴间寻常应酬。”
一旁的二皇子赵承逸耳力灵敏,闻言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北静王世子才名冠绝京华,素来少与闺阁女子闲谈,今日竟肯驻足论诗,可见林姐才情动人。”
“二皇子笑了,臣女不过才七岁,可不敢当。”
水溶恰好走近,闻言从容一笑,从容接话:“二殿下谬赞。林姐心有梅骨,谈吐清雅,与之论梅,乃是水溶之幸。”
太子赵承乾瞥了一眼水溶和林黛玉,神色淡淡,缓声开口:“南郡王府梅林景致绝佳,的确是赏梅的好去处。”
不少世家贵女暗暗打量林黛玉,心中皆是艳羡。
同为世家女子,唯独林黛玉得长公主亲近,又被皇子与世子纷纷留意,这般体面,旁人万万不及。
寒风拂过,红梅簌簌飘落,落满庭郑
满园风光,人声错落,方才林黛玉与长公主、皇子、水溶世子言语相接的一幕,尽数落入李若薇眼底。
她静静立在人群后侧,一身精致罗裙,妆饰妥帖,本该也是位列公主伴读之列,体面不差分毫。
可此刻,所有饶目光皆围着林黛玉流转,太子神色留意,二皇子随口打趣,长公主待她亲近温和,连素来清冷寡言的北静王世子,也愿驻足与她论梅品诗,言谈有加。
就连二公主也忽视了她的存在,去到了林黛玉身前。
本来这段时间她在皇宫里没有看见林黛玉,心里是欢喜的,可今看到这一幕。
林黛玉这般殊遇,刺得李若薇心口阵阵发涩,眼底翻涌的嫉妒几乎压抑不住,几乎要溢泻而出。
她死死攥紧袖中纤手,指尖泛白,心头满是不甘与怨怼。
论家世,她亦是书香世家之女;论品貌,她自认容貌才情不输旁人;论名分,她同林黛玉一般,皆是皇族学堂的公主伴读,身份相当。
可凭什么?
凭什么太子眼中从来只有一个林黛玉?
凭什么林黛玉一举一动,皆能引得家贵胄侧目相待,而她立在人群之中,却如同不起眼的尘埃,无人问津,无人留意。
周遭人人笑语晏晏,目光或艳羡、或探究落在林黛玉身上,唯独她被彻底冷落在一隅,形同无物。
寒风卷着梅香掠过,非但未能抚平她心头郁气,反倒让那份狭隘的妒意愈发浓重。
李若薇垂落眼眸,掩去眸底深藏的阴翳与不甘,面上强撑起端庄温婉的神色,心底却已暗暗记恨。
她不甘心就此沦为陪衬,更不甘心,永远被林黛玉压上一头。
可恨,上次的刺杀为什么没有要了林黛玉的命?
那一幕温情和睦的景象,深深刺着李若薇的眼。
她死死咬着下唇,袖中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妒火焚心,恨意翻涌不休。
她绝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沦为林黛玉的陪衬,更不愿此生事事被黛玉死死压过,永远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下。
念及过往,一丝阴狠自眼底悄然滋生,戾气暗藏。
她心中暗自咬牙,满腔怨毒无处宣泄:可恨,当真是可恨至极!
哥哥安排的那场刺杀,为何偏偏没能了结了林黛玉的性命?
若那日林黛玉殒命于刺客利刃之下,世间便再无这般惊才绝艳、处处占尽风头的林家嫡女。
长公主的亲近、皇室的青睐、世子的另眼相看,还有旁人艳羡的体面荣光,本该悉数落到她李若薇身上。
偏偏不遂人愿,林黛玉福大命大,侥幸逃过死劫,安然无恙,反倒因祸得福,更得宫中众人体恤照拂。
冷风卷落片片红梅,落在肩头,却半点拂不去她心底的阴翳与歹念。
李若薇垂首敛眸,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狠戾,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贵女该有的温婉端庄,无半分破绽。
可心底深处,嫉妒与恶念已然生根发芽。
林黛玉觉得后背一冷,转头又没有发现什么?
雪桃瞧见镣声问道:“姐可是感觉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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