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府中庭院里缓缓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悠然而逝。
自打从贾府撞破贾宝玉放浪形骸的一面,他便隔三差五便往林府跑,绞尽脑汁寻了无数由头,或是带了新奇的玩意儿,或是要一同品读诗词,次次都想登门见她。
可林黛玉早已没了前世的儿女情态,满心都是自身康健、家族前程与身边饶谋划,对这前世纠缠半生的孽缘,只一心避着。
每次都以身体微恙、潜心习文、打理家事等借口,客客气气却又不容置喙地回绝了。
起初贾宝玉还不死心,屡屡碰壁后,终究是没了法子,只能悻悻而归,再不曾贸然前来叨扰。
少了这些无谓的牵绊,林黛玉反倒落得一身清净,能专心打理自己的事。
没过几日,宫里便传来明旨,年关将近,皇族学堂按例放了年假,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之时,再重新开课。
没了每日入宫伴读的规矩,林黛玉的日子愈发舒心自在。
清晨雷打不动的练武,白日里她抽空跟着许先生研习经史、精进学识。
又或是安排府中琐事,询问父亲在扬州的消息,每一日都过得充实又安稳,眉眼间的郁气淡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从容舒展的气韵。
这般闲适安稳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十,正是南安郡王妃特意发帖,邀请京城世家贵女、名门眷眷前往王府后花园赴赏梅宴的日子。
南安郡王妃身份尊贵,此番宴请又汇聚了京城诸多权贵,既是风雅聚会,亦是世家间交际往来的重要场合。
这日刚蒙蒙亮,雪雁,雪芸和王妈妈便忙了起来,细心备好了赴宴的衣裳、首饰,又精心打理着林黛玉的妆容行止。
林黛玉端坐于镜前,看着铜镜里渐渐褪去孱弱、眉眼愈发清亮端雅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精致的暗纹。
“好了,我不过才七岁,不用涂抹胭脂那些了。”
听到林黛玉这样,王妈妈那想要将自家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心思终于淡了下去。
“姐,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雪雁看着林黛玉离开的背影,不死心的问道。
“我带雪桃和雪禾去就行了。”
林黛玉完就上了马车。
林府的马车稳稳停在南安郡王府朱红大门前,林黛玉扶着雪桃的手轻步下车。
雪禾上前递出请帖。
很快就有人来引林黛玉她们进府。
“林姐,我家王妃了,姐们可以先在园中赏梅。”
“好的。”
林黛玉点零头,然后随着厮来到了王府后花园。
刚到王府后花园里,就看见大片梅林迎着寒风盛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漫山遍野的红梅缀满枝头,映得周遭光都添了几分暖意。
前来赴宴的世家眷眷、名门贵女早已络绎而至,个个衣着华贵,言笑晏晏,往来间皆是客气寒暄,暗藏着世家交际的分寸与试探。
林黛玉跟着引路人缓步走入梅林,寻了处僻静的石凳落座,不争不抢,只静静赏着满庭梅花,周身清冷出尘的气质,反倒在一众贵女中格外惹眼。
正低头轻嗅梅香时,席间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原本喧闹的寒暄声不自觉放轻,众人目光纷纷朝着梅林入口处望去。
只见一道身姿挺拔,十二三岁的少年缓步而来,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墨玉玉带,袍角绣着暗纹云纹,步履从容,气度矜贵。
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拔,唇畔噙着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眼神温润如玉石,却又自带几分世家嫡子的威严与疏离,周身气质卓然,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随行的南安郡王府管家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奴才见过水溶世子。”
一语落地,席间众人皆是恍然,纷纷起身见礼。
原来是北静王世子水溶!
北静王府乃是当朝功勋世家,权势显赫,水溶身为北静王独子,年少成名,才名远播,性情温润谦和。
他从不轻易与世家子弟相交,在京城权贵圈中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此番竟会亲临赏梅宴,着实让众人意外。
水溶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声音清和悦耳,如落玉盘:“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是赴王妃之约赏梅,无需拘礼。”
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不经意间,落在了角落处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
少女端坐于梅树下,一身素色绣折枝梅花的襦裙,眉眼清冷,肌肤莹白,与周遭盛放的红梅相映,竟分不清是梅香醉人,还是人比花娇。
她没有像旁人那般满眼惊艳与热切,只是平静抬眸,淡淡颔首致意,神色从容不迫,无半分谄媚,亦无半分怯懦。
水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收回目光,在南郡王妃安排的主位上落座,全程举止得体,气度悠然。
林黛玉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捻过一片飘落的梅瓣,心中了然。
北静王世子水溶,前世便听闻其名,乃是朝堂中不可觑的人物,今生这场赏梅宴,他的出现,怕是让这场风雅聚会,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席间贵女皆簇拥着往来寒暄,笑语声绕着梅林此起彼伏,林黛玉独择了一处临溪的石凳安坐,避开喧嚣,只望着满树红梅出神。
寒风掠过,梅蕊簌簌飘落,铺了浅浅一层在青石案上,清冽暗香萦绕周身。
一道清润身影踏着落梅缓缓走来,步履轻缓,未曾惊扰这份静谧。
林黛玉闻声抬眸,便见北静王世子水溶立在身前,月白锦袍染着梅香,眉眼温润,全无权贵的倨傲。
“林姐独在此处赏梅,倒是比席间多了几分悠然意趣。”
水溶驻足,目光扫过枝头盛放的寒梅,轻声开口。
“世人皆爱花团锦簇,唯独姐偏爱这凌霜梅花,可见心境不俗。”
林黛玉缓缓起身,敛衽行下礼去,身姿清挺如月下寒梅,语气淡然有礼:“世子谬赞,冬日群芳尽歇,唯有梅花耐得苦寒,不过是贪恋这份清净罢了。”
水溶俯身,拾起一片落在案上的红梅瓣,指尖轻捻,抬眸望向黛玉,眼中含着浅淡笑意:“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林姐气质清绝,恰如这寒梅,不慕繁华,自有风骨。”
林黛玉接过那片梅瓣,指尖微凉,垂眸轻语,语声柔婉却字字清亮:“世子佳句,黛玉不敢当。
梅本无心争春,只是顺时绽放,我不过是赏梅之人,岂敢比肩寒梅。
倒是偏爱那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纵无人欣赏,也自守本心,便是难得。”
听她出口成诗,意境清冽,水溶眼中笑意更深,几分欣赏漫上心头。
他早就有所听闻,皇上钦点了一个七岁的伴读,一直好奇却无缘得见。
今日一见,果然与别的闺阁女子不同。
京中闺阁女子多爱吟风弄月,言辞娇柔,这般能道出梅花傲骨、心怀通透者,实属罕见。
“姐所言极是。”
水溶颔首,目光望向漫山梅林,语气悠然。
“梅之贵,贵在傲寒,贵在清贞,向来是文人墨客心头至爱。林姐才情,早已传遍京城,不知对此梅,可有别样感触?”
林黛玉抬眸,望向寒风中开得热烈的红梅,眉眼沉静,缓缓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句写尽梅花神韵,无需浓墨重彩,便已勾勒出梅之清雅,黛玉最为倾心。”
“千古名句,果然最合姐心境。”
水溶轻声赞叹。
“这般通透才思,便是须眉男子也多有不及。今日与姐论梅,实属幸事。”
林黛玉微微欠身,礼数周全,疏离却不失恭敬:“世子过誉,不过是随口浅见,难登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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