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的身影消失在林府朱门之外，林黛玉缓缓转过身，望着院内葱茏的草木，眼底最后一丝怅然也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静淡然。
没了贾府往来的纷扰，她彻底沉下心，开启了极有章法的日常。
每日刚蒙蒙亮，便身着素色劲装，在庭院里练剑。
长剑出鞘，寒光流转，一招一式沉稳利落，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弱，反倒带着历经世事的果决与韧劲，剑风扫过枝头落叶，身姿翩跹却又锋芒暗藏。
练剑毕，便静坐轩中，或是研读兵法权谋之书，或是翻看古籍典籍，时而提笔批注，时而闭目沉思，将往日伤春悲秋的心思，全都倾注在修身、明理、蓄力之上，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
这般晨起练剑、白日读书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
这日午后，林黛玉正临窗批注书卷，雪芸轻步走进来，低声回禀：“姐，林石、林竹二人在外求见，他们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了。”
林黛玉手中笔尖一顿，抬眸眸底泛起一丝浅淡波澜，随即缓缓放下笔，声音清和：“让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两道少年迈步走入内厅，正是林石与林竹。
林竹身受刀伤，面色还带着病弱苍白，如今已然恢复康健，身姿愈发挺拔。
二人见到端坐榻上的林黛玉，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郑重：“林石\/林竹，见过姐，多谢姐救命之恩。”
林黛玉抬眼，细细打量二人。
雪雁得没错，二人长了一副好样貌。
特别是林竹，五官精致，跟个瓷娃娃一样，一看就是家中最受宠爱的。
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伤势痊愈便好，这段时日，府里照料不周，倒是委屈你们了。”
林黛玉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扶手，眉眼清淡，语气平静无波：“当初不过是机缘巧合，我顺手给了你们一口吃食，算不上什么大恩。
后来在遇刺，林竹为我挡下那一剑，那么就恩情两清，互不相欠。”
她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下方立着的两个少年身上，声线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今日叫你们过来，便是想问问，你们二人，日后有何打算？”
林石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他与林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与决绝。
林石终究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回姐，姐既已知晓，我们便不再隐瞒。
我兄弟二人，身负血海深仇，满门被屠，唯独我们侥幸活了下来。
我们此生唯一的念头，便是报仇雪恨，可…可我们连仇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都丝毫没有头绪。”
这番话出口，他心头反而松了一口气，却又瞬间被无尽的惶恐攫住。
话音落下，厅堂里骤然陷入死寂。
林黛玉再未发一言，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有节奏地、一下下轻敲着椅扶手。
“笃…笃…笃…”
声响轻缓，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林石与林竹的心尖上。
她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垂落，遮住了所有心绪，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看不出是怒是惊，还是淡漠。
林石与林竹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脊背渐渐沁出冷汗。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林石心头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悔意，他懊恼地攥紧了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怎么就这般沉不住气，当着姐的面，把这灭门的血海深仇和盘托出？
姐是侯府千金，行事素来谨慎，他们这般身负血海深仇、身份不明之人，留在身边本就是隐患。
更何况他们连仇人都不知晓，贸然坦白，只会让姐心生忌惮，甚至觉得他们是惹是生非之辈，白白辜负了姐这段时日的收留与救治。
早知道，他便该隐瞒下来，如今这般，怕是连留在林府安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竹脸色也微微发白，他心思更活泛，早已察觉到黛玉周身沉寂的气场，心中七上八下，却不敢出言补救，只能垂着头，屏息静待，满心都是不安。
两人一动不动地躬身立着，只觉得这片刻的沉默，比以往流落街头、受尽磨难还要难熬。
又过了许久，那敲击扶手的轻响才缓缓停下。
林黛玉终于缓缓抬眸，墨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
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身负血海深仇，却连仇家面目都不知，这般贸然坦白，你们倒是胆大。”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指尖依旧轻轻抵在扶手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二人紧绷的侧脸。
“你们就不怕，我将你们视作祸水，直接逐出林府？毕竟，林府虽不算顶尖权贵，却也不想无端卷入这等仇杀纷争之郑”
林石心头一沉，当即跪地，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沙哑却坚定：“林石不敢！
林石只是不愿对姐有所隐瞒，姐救命之恩，我们兄弟无以为报，断不敢欺瞒姐！
若是姐觉得我们二人是祸患，我们二人即刻便走，绝不给林府惹来半点麻烦！”
林竹也紧跟着跪倒在地，垂首不语，却也透着一股绝不辩解的决然。
林黛玉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却依旧面色沉静，并未让他们起身。
“起来吧。”
她淡淡开口，语气依旧疏离。
“我既敢救下你们，便不怕你们身上有恩怨纠葛。”
“只是我要提醒你们，报仇二字，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空有一腔恨意，却无半点头绪，不过是自寻死路。
仅凭你们二人如今的本事，莫报仇，怕是连仇家的面都见不到，便会再次沦为亡命之徒，甚至丢了性命。”
林石站起身，垂着头，满心苦涩：“姐所言，属下明白，可家仇不共戴，属下兄弟二人，此生绝不可能放下。”
“我知道你们放不下。”
林黛玉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闪过一丝谋算。
“你们无家世、无势力、无头绪，盲目复仇，终究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二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若是你们信我，便留在林府。
我会让人教你们读书识字、习武强身，也会动用林府的势力，帮你们暗中追查仇家线索。
但有一条件，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你们必须安分守己，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给林府招来祸事。”
林石和林竹彻底愣住，猛地抬头看向黛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浓烈的狂喜与感激，眼眶瞬间泛红，再次噗通跪地，重重叩首。
“多谢姐！我们兄弟二人愿誓死效忠姐，任凭姐差遣，绝无二心！”
看着二人恭敬叩首的模样，林黛玉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起来吧，忠心不是靠嘴的，日后，看你们的行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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