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静坐一侧,默然望着几韧头选书的模样。
清凉荷风缓缓拂过亭台,撩动她素色罗裙的边角,唇角凝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思。
重生一遭,看透了贾府腐朽内斗,看透了一众姐妹落得凄惨结局。
她心底早已暗暗立下心愿,只盼迎春、探春、惜春多读书、广见闻,跳出深宅院的狭隘地,知晓世事百态、人情冷暖,不再困于后宅方寸,免于上一世那般香消玉殒、飘零无依的悲惨宿命。
一念及前世种种凄凉下场,繁华落尽,骨肉离散,满心苦楚悄然翻涌。
林黛玉眉眼微微垂下,神色一点点染上恹恹倦意,周身清雅温柔的气息里,漫开一缕淡淡的落寞与沉郁。
一旁的牛清兰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见她面色泛着浅淡倦色,神情低落,只当是伤势未愈,身子尚且虚弱,强撑着陪众人久坐,定然劳累不适。
她当即合上手中书卷,连忙起身,语气满是关切与体谅:“林妹妹,你身上有伤,本就该安心静养,何苦陪着我们久坐闲谈。
时辰不早,我便不多叨扰了。
这些借来的书我先带回府中,细细品读,待看完之后,定让人完好送还,绝不耽搁。”
迎春闻言也连忙附和,面露担忧:“是啊妹妹,风吹久了伤身,我们也该早些散去,让你回房歇息。”
探春也跟着点头,收起手中书卷:“今日雅兴已足,不可累坏了你。林妹妹你先休息,我们先回房看书籍了。”
惜春抱着画谱,轻轻抬眸,亦是安静颔首,眼底藏着几分关牵
林黛玉闻声回过神来,收敛心头翻涌的过往悲戚,压下满身沉郁,缓缓抬眸,重新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她缓缓起身,从容温声道:“无妨,不过一时失神罢了,身子早已无碍。
难得诸位相伴,又有清兰姐姐专程来看我,我心里欢喜得很,何来劳累之。”
话虽如此,众人依旧放心不下。
牛清兰早已打定主意不愿再让她劳神,简单道别过后,便抱着选好的书籍,与三春一同辞别。
几人结伴缓步离去,庭院径之上,身影渐渐远去。
热闹散去,水亭重归清宁,唯有荷风悠悠,流水潺潺。
林黛玉本以为,能留迎春、探春、惜春多相伴几日。
前几日水亭品茶论书、挑灯闲话的惬意还萦绕心头,她正盘算着再拿出珍藏的孤本诗集,与三位姐姐妹妹细细品读,可不过短短三日,贾府的厮便匆匆寻到了院门。
“姐,贾府来人了。”
雪芸走到林黛玉旁边,低声道。
林黛玉愣了一下。
“了什么事吗?”
“未曾。”
“带进来吧!
很快,一名厮就随着雪芸走了进来。
那厮垂手立在廊下,态度恭谨,话语却不容置喙:“林姐,府里宝二爷整日哭闹闹腾,一口一个想念几位姑娘,闹得府里上下不得安宁。
老夫人疼惜孙子,实在没法子,特意差的来,请三位姑娘即刻回府。”
这话入耳,方才还在院中一同赏着芍药花、闲话诗文的三春,脸上的闲适惬意瞬间消散殆尽。
迎春握着花枝的手微微一顿,温和的眉眼染上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她素来温顺,向来唯贾母之命是从,纵有万般不舍,也不敢有半分违逆。
探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烦躁,眉头微蹙。
她满心都是刚从林黛玉那借来的诗书,正想潜心研读,偏生被宝玉这无赌闹腾搅了兴致,可贾母发话,她们身为贾府姑娘,终究身不由己,只能压下心头不满。
惜春本就安静,闻言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画稿,刚刚勾勒了一半的亭台景致,终究是没法再接着画下去,清冷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难言的落寞。
她们在黛玉这里,不用理会府里的琐碎纷争,不用陪着宝玉胡闹,不用应付王夫人与各房太太的虚情假意,只需安心读书、赏景,过得自在又舒心。
可这般安稳日子,终究是短暂的,贾府那座牢笼,终究是她们逃不开的去处。
林黛玉将她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她望着厮道:“恐怕不止这样吧!将原话出来吧!”
厮犹豫了片刻。
“宝二爷三位姐不回去也可以,他也要来林府住几。”
听到这话,林黛玉心中冷笑一声,果然是他能出来的混账话。
三春相视一眼,满心无奈,却只能起身向林黛玉辞别。
探春上前一步,握着黛玉的手,语气满是不舍:“林妹妹,我们……终究是要回去了。
改日得了空闲,我定然再来看你,你好好养伤,切莫多想。”
迎春柔声叮嘱:“妹妹孤身一人,务必照顾好自己,饮食起居都要上心,我们……会记挂着你。”
惜春抱着怀中的画谱,轻声道:“林姐姐,我画完手中的画,便让人送过来给你看。”
林黛玉站在廊下,指尖微微攥紧。
她怎会不知,这是宝玉的逼迫,逼迫她做抉择。
可是她林黛玉最讨厌被人逼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于是她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怅然,轻声道:“我明白,外祖母既有吩咐,你们只管回去。
路上保重,不必记挂我,若是能出来,我随时等着你们。
诸位姐姐妹妹也别怪我,表哥一个男子,我林府如今没有长辈坐镇,内外礼数规矩不能乱,我实在是不能让他住进来,还望姐姐们体谅。”
“妹妹的哪里话,这等礼数规矩,我们自然懂。”
迎春连忙柔声应下,怕林黛玉多心,又温声宽慰。
“你放心养病,别想太多,我们绝无半分怨言。你借我们的那些书籍,我们定会仔细翻看,妥善爱护,等看完了,定然完好送还给你。”
惜春垂眸拨了拨衣袖,淡淡开口:“林姐姐安心,我们知晓其中分寸,不会强人所难。”
探春也点头,望着林黛玉叹道:“我们都懂你的难处,断不会怪你。你好生休养,我们改日再寻机会来看你。”
几人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辞别黛玉,跟着贾府厮踏上回府的路。
当初住进林府时,衣食器物全是林府备好,她们未曾带半分物件,如今离去,也自是一身轻快,无物可携。
一路无话,待到踏入贾府院门,三人刚行至怡红院外,便被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拦住去路。
宝玉早就在府中盼得心急如焚,一会儿让厮去府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在院里来回踱步,手里的诗书翻了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心全想着能有人来报,林妹妹松口允他入府。
他望眼欲穿,等来的却不是去林府打探的消息,竟是归来的三春,当即脸上的期待尽数散去,满是失望地快步上前,开口就急着追问:“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你们怎么回来了?
林妹妹那边可有准许我去林府?你们怎么不留在林府多劝劝林妹妹,反倒这般快就回来了?”
迎春见他这般急切,只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宝玉,林妹妹身子本就孱弱,身体受了伤,又要守着府里规矩,实在不便留你,你就别再为难她了。”
“为难?我何曾为难她了!”
宝玉一听,顿时急了,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不过是想去探望林妹妹,陪着她养伤,这有何不可?你们定是没好好帮我话!”
探春闻言,当即沉了脸,忍不住开口驳斥:“宝玉,你醒醒!
林府无男眷主事,表哥表妹本就避嫌,你一个外男,怎好随意住进林府?
传出去,不仅毁了林妹妹的清誉,连咱们贾府的脸面都要丢尽!”
她顿了顿,看着宝玉满脸不以为然的模样,心底不满更甚,又冷声道:“我们在林府,处处顾及林妹妹的处境,既要顺着老太太的吩咐,又不能让林妹妹为难,一路费心周旋。
你倒好,半句不问我们是否辛苦,只一味埋怨我们没帮你达成私心,这般行事,未免太不分轻重!”
“我不过是想林妹妹,有何不对?”
宝玉依旧不服,攥着拳嘟囔。
“林妹妹受伤,我日夜牵挂,难道连探望都不行吗?”
惜春冷眼瞧着,素来淡漠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疏离,开口道:“二哥,探望自有探望的礼数,哪有执意要住入女眷府邸的道理?
林姐姐拒绝本就是情理之中,你不该怨怼姐姐们,更不该这般执迷不悟。”
她瞥了眼宝玉依旧满心不甘的模样,淡淡补了一句:“我们是你的亲姐妹,林妹妹是表妹,你满心满眼只有林妹妹,从未顾及我们半分,这般厚此薄彼,未免让人寒心。”
迎春看着三人争执,连忙打圆场,却也忍不住轻声劝道:“宝玉,四妹妹得没错,你心里惦记林妹妹是真,可也不能罔顾规矩,更不能冷待自家姐妹。
我们都知道你心急,可这事,终究是行不通的,你就别再执拗了。”
宝玉被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得哑口无言,可心底依旧惦记着林黛玉,满脸委屈与不甘,却再也不出反驳的话,只站在原地,垂着头闷闷不乐,而三春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的不满与失望,终究是又添了几分。
她们也不再和宝玉什么,都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贾宝玉没想到林黛玉宁愿让三春离开都不要他去林府,精致的五官上满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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