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府衙内，贾化刚批阅完几份公文，便见差役匆匆入内，递上林府递来的状纸与一叠物证，口中回禀：“大人，林府状告旗下铺面掌柜贪墨家产、勾结外府，人证物证一并押到了。”
贾化拿起状纸，看到落款处“林黛玉”三个字，指尖微微一顿，再翻看那些清晰的账册、往来凭证，桩桩件件都直指那几名掌柜私通荣国府、侵吞林府银钱，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驳。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坐上应府尹这等要害位置，明面上是贾政举荐，得了荣国府的提携。
可暗地里，若没有林如海从旁助力、疏通关节，仅凭贾府的举荐，他绝无可能这么快坐稳这个位子。
更何况当初贾政举荐他心有不甘，全是被林黛玉威胁所致。
贾化心里透亮，贾政对他本就心存隔阂与轻视，所谓提拔不过是被迫妥协的表面功夫，从来不算真心栽培。
更何况，自打与林黛玉有了交集以来，贾化便时时被她的蜕变与长进深深震撼。
昔日初见，不过是个体弱丧母的女童，不过两年功夫，心性、眼界、城府、手段皆突飞猛进。
行事步步沉稳，谋事滴水不漏，每一次交锋，都让他忍不住心生惊叹，不敢再以寻常稚女觑。
他本就是心思剔透、极善洞察人心之人，瞬间便想通透前因后果。
林黛玉此番递状告官，特意将案子落到他手上，分明是看过自己先前暗中留下的密信，借着这桩案子，逼他摆明立场，做出抉择。
贾化指尖缓缓敲击着实木案几，节奏缓慢而沉敛，眼底翻涌着层层挣扎与权衡。
一边是积威已久的荣国府，牵扯繁杂，步步牵绊；一边是深不可测、后劲十足的林黛玉与林家。
片刻过后，所有犹豫、顾虑、纠结尽数散去，尽数凝成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赌林黛玉不会让他输。
眼前这位林府姐，绝非寻常深闺孩童可比。
年纪便能面见圣驾、博得帝王青睐，又破格入选，成为长公主近身伴读，稳居宫中新贵之粒
这般眼界、手段与机缘，背后藏着的能耐与底牌，早已远超世人想象。
贾府看似枝繁叶茂，内里腐朽衰败，不过是虚浮的过往荣光；
而林黛玉步步为营，借势而起，手握先机，前路不可估量。
想通此节，贾化心中再无犹豫，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神色骤然变得肃然威严，对着堂外沉声吩咐：“升堂！将人犯带上堂来，本官亲自审理，务必秉公查办，绝不姑息！”
他已然做出抉择，这一次，他要彻底站在林家这边，用秉公断案，向林黛玉、向林如海表足忠心。
惊堂木重重一拍，应府公堂之上顿时肃穆无声，衙役执杖分列两侧，齐声喊出的威严声响彻大堂。
贾化端坐案后，一身官袍加身，面容冷峻，再无半分私下里的权衡纠结，全然一副秉公执法的清正模样。
他抬眸扫过堂下被押解着的一众掌柜，沉声喝道：“堂下所跪之人，可是林府状告贪墨谋私之犯？速速将你们的罪行一一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首饰铺掌柜见状，连忙磕头哭喊，还想搬出贾府做靠山：“大人明鉴！人冤枉啊！此事皆是林府姐无理取闹，热皆是荣国府王夫人照拂之人，求大人看在政老爷的面子上，饶过我等！”
其余掌柜也纷纷附和，不停提及贾政与贾府，妄图以此逼迫贾化偏袒，嘴里不停喊着冤屈，死活不肯承认贪墨之罪。
王管家立于一侧，手捧完整账证，神色沉稳，只等贾化决断。
贾化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顾忌，反倒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呵斥道：“大胆狂徒！公堂之上，竟敢妄攀权贵，藐视公堂！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只认律法，只看证据，何来情面可言！”
他当即示意王管家呈上物证，当着满堂衙役的面，将林府递交的账目、往来银钱单据、掌柜们私通贾府的凭证一一铺开，件件清晰，字字有据，根本容不得半分狡辩。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们侵吞林府家产，中饱私囊，更勾结外府藐视主家，律法昭昭，岂容你们抵赖！”
贾化字字铿锵，全然不顾及贾府情面，见一众掌柜依旧狡辩，当即下令：“来人，大刑伺候，看他们还敢不招！”
掌柜们见状，彻底吓破哩，本以为搬出贾府就能安然无恙，万万没想到贾化竟半点不给贾府面子，铁了心要严办。
他们再也撑不住，纷纷瘫软在地，一一认罪画押。
贾化当即宣判，按大曜朝律，将一众掌柜判了流放之刑，侵吞的银钱尽数追回，归还林府，当堂结案，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结案之后，贾化亲自走下公案，对着王管家客气拱手，语气恭敬，全然没有府尹的架子：“王管家回去后，烦请替我向林姐问好，此案本官秉公办理，未负姐所停
日后林府若再有差遣，只管派人知会一声即可。”
他这番举动，无疑是彻底表明立场，与贾府划清界限，彻底投向林家。
“大人客气了，我们姐知道大人这般心意，定会高心。”
王管家可不敢受贾化的礼，他知道自己一个管家哪有资格，全是看在姐和老爷的面上。
王管家从应府赶回林府时，林黛玉正坐在静室的案前，指尖轻翻着兵书，神色恬淡从容。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据实以告的凝重：“姐，属下已将状纸与物证悉数递交应府，贾大缺堂受理了此案，现已派差役查封几名掌柜的私产，追缴贪墨的银钱。
只是……那些被他们暗中送往荣国府的财物，怕是无从追回了。”
毕竟荣国府是京城勋贵，贾化即便决意偏向林家，也不敢贸然上门查抄，落得以下犯上、肆意冲撞勋贵的罪名。
黛玉闻言，翻书的指尖顿都未顿，眉眼间不见丝毫恼意，语气平淡如水：“辛苦你跑这一趟，此事的利弊，我心里有数。”
她本就没指望能拿回送入贾府的钱财，她一则教训刁仆立威，二来借此试探贾化的立场，如今目的已然达成，些许财物，不过是弃子。
王管家见黛玉神色安然，全然没有担忧之色，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霖，便不再多言，躬身行礼道：“属下先行告退，若府衙再有消息，属下立刻前来禀报姐。”
罢，他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合上房门，不打扰黛玉独处。
室内重归静谧，黛玉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望向窗外，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财物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贾化已然明确站队。
并且贾府仗势欺饶把柄，被她牢牢握在了手里。
荣国府白白吞了这笔银钱，看似占了便宜，实则落下了勾结下人、侵吞家产的口实。
日后若是事发，这便是扳倒他们的有力证据。
至于贾化不敢深究贾府一事，她早已料到。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如今她根基未稳，不宜与贾府正面硬碰，先清理自家门户，收服可用之人，步步为营，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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