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感受到头上手的温度，听到这话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眸，眼底无半分怯懦，朗声应道：“陛下错了，女子之身也不输于男儿。”
永熙帝收回手，眸中掠过一丝兴味：“哦？朕倒要听听，此言何据。
古往今来，朝堂征战、治国安邦，向来是男子担当，女子深居闺阁，不过针黹女红，何以论不输男儿？”
“陛下以性别论才干，未免偏颇。”
林黛玉缓步上前，身姿挺拔如庭前青竹。
“文有班昭续汉书，武有秦良玉戍边疆，治国理政，女子亦有远见卓识。
并非女子无才，只是世俗桎梏，不给女子施展才华的地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帝王审视：“臣女自幼随父研习经世之学，自问学识不会输于男子。
陛下看重的是安邦之才，而非男儿之躯，若有才者，何必拘于男女？”
永熙帝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渐肃：“你倒敢言。世俗礼法，岂容轻易颠覆？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合规矩。”
“礼法为治世而立，非为困才而设。”
林黛玉声音清亮，字字铿锵。
“若因礼法而弃良才，因性别而远贤能，这江山社稷，又何来长治久安？
臣女不求破例，只求陛下明白，才干从无男女之分，心有丘壑、腹有良谋者，纵是女子，亦能撑起一方地。”
阶下少女眉目清冷，风骨凛然，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媚怯懦，反倒有指点江山的意气。
永熙帝望着她，良久，终是缓缓勾起唇角，眼底添了几分赞许。
“好，很好。”
永熙帝大声笑了起来。
“林丫头，你成功服了我，你可有兴趣当公主伴读？与公主一起上皇族学堂。”
“臣女愿意。”
林黛玉垂眸应声，心头悄然一喜。
入皇族学堂，便意味着能光明正大地研习经史、涉猎政略，不必再困于深闺礼教，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机缘。
永熙帝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寻常女子受宠若惊的媚态，心中更添几分欣赏，颔首道：“好，回去我就让宁伴伴明儿给你宣旨。”
“多谢陛下，那么臣女就先回去了。”
黛玉敛衽一礼，举止得体有度。
永熙帝心中还挂念着密奏之上盐税贪腐诸事，本就无意在外久留，当即迈步前行，淡淡开口：“一起吧！正好朕也要回宫去了。”
宁公公看着出来的两人，要不是两人年纪相差实在是有些大，他都要误会皇上是不是看上林如海的女儿了。
“宁伴伴，回宫。叫沈惊尘把林丫头送回去。”
“是。”
沈惊尘就候在门外，听到了宁公公的口谕，他不动声色地抬眼，好奇地看了一眼林黛玉。
他在御前当差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高看一个七岁孩童，便是素来勤勉的太子，想得到陛下一句真心赞许都难得，更不必这般特意吩咐人亲自护送。
林黛玉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只平静颔首示意，并无多余神色，只静静等候动身。
沈惊尘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已恢复严谨，伸手一引，语气恭敬有度：“林姑娘，请。”
“多谢大人了。”
王妈妈与雪雁早已望眼欲穿，一颗心悬在半空半日，见林黛玉安然无恙地从门内走出，悬着的气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王妈妈快步上前，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声音都带着几分后怕的哽咽：“我的祖宗，您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老身都要急疯了！”
雪雁也连忙上前扶住黛玉，眼眶微微发红，只顾着点头：“姑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旁的雪芸却没急着凑上前，目光先落在了与黛玉一同出来的沈惊尘身上，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双，周身自带一股凛冽沉稳的气势，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等闲之辈。
她再悄悄看向自家姐，黛玉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目光清清淡淡，对眼前这般出众的男子竟连一丝多余的注视都无，仿佛眼前只是寻常路人。
雪芸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佩服，年纪便有这般定力，面对如此人物都能淡然无波，不愧是她姐。
沈惊尘看见林黛玉进了软轿，才让人跟上。
轿子内，雪芸多看沈惊尘那两眼林黛玉也是察觉聊。
她笑着道：“怎么？瞧上沈大人了。”
“姐笑了，只是一时看见沈大人那样的人之姿，有些惊艳罢了。”
雪芸连忙道。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可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林黛玉见她如此害怕，外面又有沈惊尘本人在，于是不再打趣，反而问道：“我让你看的账本如何了？可有研究明白？”
“姐，奴婢跟着林管家安排的人学了一段时间，账本是能看懂了，只是……”
雪芸有些难言。
“只是什么？”
“首饰铺的账本有些不对。”
林黛玉听到这话，诧异的看了一眼雪芸，当初林管家就她是个有赋的，所以她就让林管家带了一段时间，居然这么快就发现问题了。
“回去了。”
林黛玉指尖轻叩轿壁，声音平静无波：“将有问题的账本给我看看。”
“是，姑娘。”雪芸应得沉稳。
轿内一时静了下来。
林黛玉靠在软垫上，眸光微沉，心里早有准备。
毕竟她现在不过是个七岁模样的孩童，父亲又远在江南任职，不在京城。
这些摸爬滚打多年的掌柜们，个个都是人老成精的老狐狸，平日里倚老卖老，视规矩如无物，弄出几本糊涂账、假账来糊弄差事，实在再正常不过。
这正好让她杀鸡儆猴，免得都瞧了她去。
雪芸垂着眼，将姑娘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也是一凛。
自家姑娘虽是七岁年纪，可这心思与城府，却比许多二三十岁的大人还要深沉。
方才在门口，她不过是多看了沈统领一眼，便被姑娘捕捉到了情绪。
看来日后在姑娘身边当差，半点心思都不能动，唯有忠心勤恳才是正途。
轿子一路行过市井繁华，最终平稳地落在了林府门前。
“林姐，到了，臣就先回去复命了。”
“辛苦沈大人了。”
黛玉不动声色地给了王妈妈一个眼色。
王妈妈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捧着一个素色布袋恭敬递向沈惊尘：
“大人，这是我们姐一点心意，您收下，也好和底下弟兄们喝口茶、歇歇脚。”
沈惊尘目光微顿，看了看布袋，又看向轿中只露出半幅衣袖的黛玉，当即推辞：“林姑娘不必如此，护送陛下吩咐之人，本就是臣分内之事，赏钱断不能收。”
轿内传来黛玉清清淡淡的声音：“大人一路辛苦，不过是些茶水钱，算不上赏赐。若是推拒，倒叫我心中不安。”
沈惊尘略一沉吟，终究伸手接过，拱手道：“既然如此，臣便谢过姑娘好意。林姑娘一路保重，臣就此告辞。”
罢转身带队离去，身姿挺拔，很快消失在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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