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眼又盯着第一排的仔细瞧看。
这一排皆是八九岁模样的姑娘，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干净布衣，一个个怯生生却又规规矩矩地站着，不敢抬头乱看。
人牙子特意挑的都是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从被送来的，身世一清二楚。
黛玉目光缓缓掠过，声音轻而清晰：
“抬起头来。”
丫鬟们依言抬头，虽面带怯意，眼神却还算纯粹。
她细细看了眉眼气色，又随口问了几句家常，见无人言语含糊，便点了其中八个样貌周正、神情老实的。
紧接着是四名粗使婆子，皆是年近四旬，身形健朗，看着忠厚能干，人牙子拍着胸脯保证，都是常年做惯了粗活、洒扫浆洗样样利落，且在京中无亲无故，不会勾连生事。
最后进来的是八名厮，年纪十四五岁上下，身形利落，眼神机敏，一看便是能跑腿、能办事的。
人牙子特意挑了手脚轻快、性子沉稳不张狂的，再三保证皆是身家清白，无劣迹，无亲友在京城各府走动。
黛玉站在廊下，风拂动她素色衣袂，眉眼清冷，缓缓开口：
“所有饶身契，一并拿来核对。
若是有一字虚言，或是藏了私亲旧故在京，今日这笔生意，便作罢论。”
人牙子心头一紧，连忙将一叠整理齐整的身契双手奉上：
“姐尽管查验，每一张都清清楚楚，绝无半分隐瞒！”
林管家上前接过厚厚一叠身契，逐张翻看核对，笔墨清晰、印信齐全，籍贯、来历、家人状况都写得明明白白。
确如人牙子所，皆是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在京中更无半分牵扯。
只是黛玉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稍等。
“身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且退下，我亲自问他们几句话。”
林管家应声退至一旁，人牙子也连忙噤声，垂手站在角落。
人牙子见此，更加心惊，这位姐瞧着六七岁的样子，但是做事有理有据，一旁的下人更是神色恭敬，真是好手段。
阶下一众仆从依旧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黛玉目光缓缓扫过，先落在那两位厨娘身上。
“你们二人，上前一步。”
两人依言上前，屈膝行礼。
黛玉看向先前提及会做江南材那位：“你是江南人士，为何会辗转到京城人牙子铺中？”
那厨娘微微一颤，低声回道：“回姐，奴婢本是苏州人，嫁与一书生，奈何夫君前年染病去了，婆家苛待，走投无路之下，才托人辗转来京，只求卖身为奴，换一口活路。”
黛玉又看向另一位京城厨娘：“你呢？”
“奴婢丈夫原是城门守军，前年冬日出巡冻死在城外，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只能自卖自身，求个安身之处。”
黛玉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目光转向那排八九岁的丫鬟，声音放轻了些：“你们年纪这般，又是为何入了这里？”
排头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丫鬟细声细气地答道：“回姐，家乡发大水，爹娘都没了，是好心人把我送到这里的……”
其余几个也纷纷应声，皆是灾人祸、双亲亡故，孤苦无依才被送来。
黛玉沉默片刻，又看向四名粗使婆子。
“你们皆是中年，家中当真再无一人？”
第一个婆子叹气道：“老身夫君、儿子都在漕运上送了命，只剩自己一人，不做仆役，便只能饿死街头。”
第二个婆子接话：“老身娘家婆家都死绝了，在乡下活不下去，才进了京。”
余下两人也大致相似，皆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最后，她看向那七八个厮。
“你们年纪轻轻，正当壮年，怎也落得这般境地？”
一名稍年长些的厮上前半步，恭声道：“回姐，人原是城外农户，家中田地被豪强强占，爹娘一气之下重病去了，人无处可去，只能卖身求生。”
另一人也道：“人是孤儿，从在街头流浪，人牙子大叔收留，才不至于冻死饿死。”
一番问下来，人人身世凄惨，却也句句属实，并无遮掩虚言。
人牙子在旁连忙赔笑：“姐您听听，的绝不敢欺瞒，个个都是干净孤苦人，在京里连根都没有，最是牢靠。”
黛玉这才轻轻点头，对着众人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既入我门下，往后便是我院中人。有几句话，我先在前面——”
一众仆从连忙垂首屏息。
“第一，守规矩，不多言。院内事，院内了，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更不许搬弄是非、勾连外人。”
“第二，守本分，不贪心。饮食器物，各司其职，不该碰的不碰，不该拿的不拿。”
“第三，守忠心，不贰主。我这儿不养三心二意之人，若有二心，后果你们担不起。”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清冷：
“但你们若安分守己、忠心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月钱按时发放，逢年过节必有赏赐，伤病也会请大夫医治，不至于叫你们受委屈。
你们皆是孤苦之人，往后我院中，便是你们安身之处。”
厨娘、丫鬟、婆子、厮们听得心头一热，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奴才（奴婢）谨记姐教诲，定当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违背！往后定当尽心伺候姐，以报活命之恩！”
人牙子在旁看得心头发热，连忙笑着打圆场：
“姐真是心善又严明，跟着您，是他们的福气！”
黛玉懒得与他多言，只淡淡吩咐随从：
“银钱按好的结清，身契全部收好。”
“是。”
随从取过银票点交清楚，人牙子接过验过，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相送：
“姐慢走！日后若还要添人，尽管来找的！”
黛玉不再多留，在随从护卫下缓步走出人牙子铺，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一众新选的仆从则按吩咐，跟在车驾两侧，规规矩矩，一路沉默随校
这般阵仗早就惊呆了路人。
“这是哪家府上，一下子挑选这么多人？”
“你看不见吗？马车上那大大的林字看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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