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一路步履匆匆踏入府门，衣襟还带着室外的风尘与急步生出的薄汗。
刚进前厅，便瞧见坐着几位身着贾府服饰的婆子、厮，为首的正是王夫人身边得力的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见林如海回来，连忙带着众人起身行礼，脸上堆着殷勤又恭敬的笑：“给林大人请安，我们奉老太太和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大人与姑娘。”
林如海心中记挂着病中的黛玉，根本无心虚与委蛇，却也碍于姻亲情面，微微颔首，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有劳诸位远道而来，费心了。”
周瑞家的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笑着道：“老太太和夫人日日挂念我们林姑娘，念叨着姑娘年纪，身边没个贴心长辈照拂，放心不下，特意让我们过来，接姑娘进京同住。”
这话一出，林如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语气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礼数：“多谢挂心，只是眼下实在不巧，女突然旧疾复发，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难，哪里经得起长途车马颠簸。”
周瑞家的一愣，随即又道：“啊？姑娘病了？严不严重？
若是路上仔细些，雇上安稳的马车，带上大夫一路随行，想来也不妨事，老太太那边还盼着姑娘呢。”
她一心想着要把黛玉带回京，全然不顾及黛玉的病体。
林如海听着这话，心中已然不悦，语气也沉了些许，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女身子素来孱弱，此番病势来得急，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半分颠簸都受不得。
若是路上有半点差池，我如何对得起她逝去的母亲，又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他顿了顿，不给对方再劝的余地，接着吩咐道：“诸位一路辛苦，我已让下人安排了偏院歇息，你们暂且在府中住下，等女病情好转，再商议其他事宜。”
周瑞家的还想再劝：“大人，老太太那边催得紧，我们若是空手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此事我自会修书一封，向老太太如实明情况，细细解释，定然不会让诸位为难。”
林如海直接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对女儿的担忧，早已没了耐心。
“我心系女病情，无暇多陪，诸位先下去歇息吧，后续自有管家安排。”
罢，他不再理会周瑞家的神色，转身便快步往黛玉的院落而去，满心满眼都只有卧病在床的女儿，贾府接人一事，他半分都不想应允。
林如海步履匆匆直奔黛玉闺房，推门而入时，连气息都带着急促。
屋内雪雁正守在床边，见他进来连忙屈膝行礼。
林如海摆摆手，快步走到床前，只见黛玉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无半分血色，眼睫轻阖，看着虚弱至极，哪里还有白日里练剑时的半分精气神。
“玉儿。”
他轻声唤道，伸手轻轻抚上女儿的额头，指尖触到微凉的温度，才稍稍松了口气。
黛玉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病中的沙哑：“父亲……”
“感觉如何？大夫可来看过了？”
林如海坐在床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全然没了方才在厅前的疏离冷淡。
“方才大夫来过，开了方子，只是旧疾引着风寒，静养几日便好。”
黛玉轻咳两声，抬手按住胸口，一副气力不济的模样。
“让父亲担忧了，是女儿不好。”
“傻孩子，什么傻话。”
林如海握住她微凉的手，满心都是心疼。
“是爹爹回来晚了，你安心养病，旁的事都不用管。”
黛玉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轻声道：“方才……听雪雁，是外祖母那边的人来了？”
提及此事，林如海眉头微蹙，语气淡了几分：“嗯，是你外祖母派来的，想来接你进京。”
“女儿身子这样，怕是去不了。”
黛玉抬眼，眸中含着几分怯意与病弱。
“女儿舍不得父亲，也怕这病体颠簸在路上，反倒拖累了众人，惹外祖母烦心。”
她句句得乖巧懂事，却字字戳中林如海心思。
林如海本就不愿女儿踏入贾府那个泥潭，此刻更是心疼不已，当即沉声道：“你放心，有爹爹在，没人能让你做不喜欢的事。
你只管养病，进京之事，爹爹自会回绝他们。”
黛玉轻轻点头，温顺地闭上眼，只是在眼睫垂下的那一刻，眸底掠过一丝清冷。
她要的，便是父亲这句话。
而另一边，偏厅里，周瑞家的坐在椅上，看着满桌的茶点却无心用，心中焦躁不已。
她此番前来，是奉了贾母之命，务必把黛玉带回京，如今黛玉突然生病，林如海又态度坚决，若是空手回去，定然没法交代。
同行的婆子凑过来，低声道：“嬷嬷，你看这事儿怎么办？
林姑娘病了，林大人又不肯松口，咱们总不能一直耗着。”
周瑞家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算计：“急什么，先在府里住着，等林姑娘病好些，再慢慢劝。
好歹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老太太这么诚恳，她们难道真的不动容？咱们且等着，总有转机。”
林如海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头的怜惜更甚，又叮嘱了雪雁好生照料，才转身去处理府中事务。
黛玉待父亲走后，缓缓坐起身，哪里还有半分病容，眼神清亮，气色平和。
雪雁端来温水，忍不住笑道：“姐，你可没瞧见贾府那群饶脸，难看极了。”
黛玉接过水杯，轻抿一口，声音平静无波：“随他们去了，反正我不会离开我父亲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望着庭院中葱郁的草木，眸光沉沉。
父亲如今深陷扬州盐政漩涡，日日与那群虎狼般的盐商周旋，黛玉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前世父亲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最后骤然离世，她越想越觉得蹊跷，绝非单纯积劳成疾，十有八九是被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
只是对方下手隐秘，时机难寻，她至今毫无头绪。
这般凶险关头，莫荣国府再三来催，便是八抬大轿来接，她也绝不可能离开扬州，离开父亲身边。
“看管好府里的下人，嘴巴都给我盯紧些。
若我院内之事，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不管是谁，通通发卖到烟花柳巷之地，绝不留情。”
黛玉转头看向雪雁，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冷硬与坚定。
雪雁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应道：“奴婢记住了，一定仔细看管，绝不让人乱嚼舌根。”
顿了顿，她又心翼翼抬眼问道：“那姐，平日里的练武、习书之事，还继续吗？”
“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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