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闻言，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握着剑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尖泛出淡淡的白。
她重生归来，费尽心思留在扬州，避开荣国府那方泥沼，原以为能安稳度日，没想到贾府竟还这般穷追不舍，当真是没完没了。
心头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着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地问雪雁：“父亲怎么？”
“大人一早便去了衙门处理公务，到现在还没回府呢，下人们也不敢贸然去打搅。”
雪雁低着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焦躁，她跟着姐，自然也不愿再去京中那看人脸色的地方。
黛玉站在原地，秀眉微蹙，默默思忖片刻。
荣国府此番来人，必定又是一番软磨硬泡，以贾母思念为由，逼她即刻进京。
她如今练武求学渐入佳境，断没有跟着回去的道理，可若是直接拒绝，反倒落了不孝的口实，让父亲夹在中间为难。
转瞬之间，她便有了主意，抬眼看向雪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雪雁，过来给我上妆，就画平日里那种病态的模样，越孱弱越好。”
雪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黛玉又叮嘱道：“再悄悄找个心腹下人，立刻去衙门给父亲传个消息，就府里来了京中客人，我身子不适，不便待客，让他尽早回府。
切记，此事要隐秘，莫让贾府来的人察觉出端倪。”
她轻声吩咐，眼底闪过一丝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清冷算计。
雪雁不敢耽搁，立刻扶着黛玉往屋内走，一边走一边声应道：“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黛玉任由她扶着，缓步走进闺房，阳光落在她纤细的肩头，却照不进眼底深处的冷意。
她坐在镜前，任由雪雁为她敷粉描眉，心头却冷得像浸了寒水。
上一世，荣国府那些人，对她父亲的死，当真半点察觉都没有吗？
她偏不信。
以贾府在京中的盘根错节，多少秘辛打听不到，只怕心里早透亮，清楚谁是幕后黑手。
只是见自己林家子嗣稀薄，那人又是大人物，不敢管罢了。
更何况那早已入不敷出的贾府，早就一门心思盯着林家这份家产，恨不得早日把她接进府去，连人带财一并吞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
外面看着钟鸣鼎食、诗礼簪缨，内里早烂透了。
人情薄如纸，利益重如山，一脚踏进去，便是无尽的倾轧、算计与磋磨。
连外人都知道，贾府里恐怕只有门口那两个石狮子还是清白的了。
前世她困在其中，孤苦无依，找不到做主之人，只得心翼翼。
这一世，她有父在堂，有家可依，有武可练，有书可读，凭什么再往那泥淖里跳？
她林黛玉，绝不沾身。
府衙正堂，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堂内暗流涌动的僵持。
林如海端坐主位，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容肃穆，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淡淡扫过堂下站着的几位盐商。
这些人皆是扬州盐场的地头蛇，个个腰缠万贯，面上陪着恭敬笑意，眼底却各藏鬼胎。
为首的张盐商拱着手，笑容满面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试探：“林大人，此番盐引核定，还望大人多多通融。
我等皆是本分经商，只求按往年惯例行事，断不敢少缴一分盐税，只求大人行个方便啊。”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是在施压，想借着往年旧例，继续暗中偷税漏税、私吞盐利。
林如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掀开茶盖，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却带着官威：“惯例？
自我接任巡盐御史，查的便是这所谓的‘惯例’。
朝廷盐法严明，盐引核定需按册清点，一分都错不得。
诸位若是本分经商，本官自然秉公办理，可若是有人想钻空子、徇私舞弊，休怪本官律法无情。”
另一位李盐商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却暗藏要挟：“大人明察，我等绝不敢违法乱纪。
只是扬州盐务盘根错节，若是操之过急，怕是会乱了市面，到时候影响了朝廷税银，反倒不好收场。
还望大人三思，给我等留几分余地。”
这是在拿市面安稳、朝廷税银要挟他，逼他退让。
林如海抬眼，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看向李盐商，声音沉了几分：“本官行事，自有分寸。
乱不乱市面，轮不到诸位置喙。
本官只知，遵从朝廷法度，足额收缴盐税，便是本分。
倒是你们，与其在这里跟本官谈余地，不如回去好好清查账册，若是让本官查出半分猫腻，后果自负。”
几句话不怒自威，得几位盐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各自盘算着如何拉拢、如何钻营，却碍于林如海的威严，一时不敢再多言。
就在堂内气氛愈发紧绷，林如海正要再出言敲打，彻底拿捏住这群盐商时，心腹家丁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顾不得堂下众人，径直冲到林如海身边，压低声音急报：“大人，不好了！
府中来人传信，姐突然旧疾发作，病势沉重，卧床不起，如今已派人去请大夫了！”
“什么？”
林如海瞬间脸色大变，方才与盐商周旋时的沉稳冷静、运筹帷幄荡然无存，手猛地一颤，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落案上公文，全然不顾堂内一众盐商惊愕的目光，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大夫请到了吗？
姐现下如何？”
“下人已经快马去请最好的大夫了，只是姐病势急，看着十分凶险，府里人都慌了，特意让人来请大人即刻回府！”
林如海心乱如麻，玉儿自体弱，这些日子他看着她练武强身，气色好不容易好转，怎会突然急病发作？
他哪里还有半分心与盐商周旋，当即挥袖，语气急促又威严：“今日议事暂且作罢！后续盐务事宜，改日再议！”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堂下盐商们看着林如海失态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张大哥，看来林大人对他这独女倒是疼爱得很。”
这话如同一块石子投进滚油里，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李盐商搓了搓脸，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光：“张兄，林如海那根骨头硬，咱们啃不动，可女儿家身上，总有法子拿捏。
只要把人扣在手里，哪怕是软的，也能逼他松口！”
张盐商闻言，脸色骤变，抬手就给了李盐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是狠狠的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糊涂！真是猪油蒙了心！你当林如海的女儿是随便能碰的？”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紧闭，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后怕：“你忘了？林如海的夫人，那是荣国府史老太君的亲女儿！
虽这位早逝了，可那层亲戚关系摆在那儿！
京里的国公府，咱们是惹得起的吗？
动了她外孙女，哪怕为了面子问题，也不会饶了咱们。”
李盐商被那一拍打得懵了，捂着头愣了半，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可荣国公府也不是一支独大……”
“蠢货，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得罪一个家族就是得罪四个家族。”
张盐商两眼一瞪。
“就连京城里的大人也只是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方法，慢慢耗着林如海。”
“那怎么办？咱们现在动不得，耗着又交不出税银，那税银早都给了上边，现在手里哪里拿的出钱来，你这局怎么破？”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一筹莫展的神色。
就在这时，李盐商忽然眼珠一转，凑近张盐商耳边，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神秘而诡异：“依我看，不如换个路子。
咱们不碰人，去碰‘事’。
林如海不是在查盐引旧账吗？咱们就把账册做烂，把水搅浑，让他查不下去。”
张盐商沉吟片刻，点零头，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高，还是李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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